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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猎熊（第1页）

九月初的风已经从南风彻底转成了北风。天虽然还热，但那股子热里已经带上了秋天特有的干爽，不像七八月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山上的柞树叶子开始变色了，从深绿一点点地泛出黄褐色，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赭石色一层一层地涂上去。榛子熟透了，壳从绿转黄，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曹大林这几天在林场干的活是清理防火道，用镰刀和斧头把林子边缘的灌木和杂草割干净，留出一条三四丈宽的空地，防止山火蔓延。活不重，但单调，干了几天整个人都有些发闷。这天傍晚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屯子，而是顺着防火道往老榆树沟方向走去，想趁着天色还亮到沟里转一圈。沟里头的橡树多，橡子熟了之后野猪和黑熊都爱往那儿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点收获。

山虎跟在他脚边，脚步比平时更警觉一些。进了老榆树沟之后，它的耳朵就一直竖着，尾巴从翘着变成了水平，鼻尖不停地朝空气中嗅着。曹大林也感觉到了什么，空气里浮动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味——混在松脂和落叶气息里的、带着一股子躁热腥臊的野兽体味，若有若无地从沟深处飘过来。

他放慢了脚步，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别拉弹克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脚步放得更轻更慢。山虎走在他前面两三步远的位置，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几乎没有声响。

老榆树沟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老橡树和榆树，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圆润的卵石和枯黄的落叶。曹大林沿着沟底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山虎忽然停了下来。它的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尾巴绷直了，耳朵向前支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呜声，那是它遇到真正危险时才会发出的警告。

曹大林顺着山虎的目光往前看。拐过弯之后，沟底的溪床变宽了一些，形成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老柞树，树根部位被什么东西拱得乱七八糟，树皮被撕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茬。柞树根部周围的地面上堆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那是被翻出来的泥土、落叶和烂树根，堆得乱七八糟的，像被一辆小推土机推过。

而就在那堆翻起来的泥土旁边，一头黑熊正蹲坐着，两只前爪捧着一把橡子往嘴里送。

那熊站起来比曹大林还高一头，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黑得发亮，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的耳朵小而圆，贴在圆滚滚的脑袋两侧，嘴里的黄牙在咀嚼橡子的时候时隐时现，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它的体型不像冬眠前那么滚圆，经过一个夏天的吃食已经恢复了不少膘，粗壮的腰身和厚实的肩背隔着皮毛都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曹大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这是他头一回独自面对一头大黑熊。去年冬天在林场边上远远看见过熊的影子，但那只是远远的一眼，没有正面遭遇过。眼前这头熊离他不过四五十步远，呼吸声都隐约可闻，那股腥臊的野兽体味顺着风涌过来，浓得几乎让人反胃。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嚓。熊的耳朵猛地转动了一下——它听到了。它放下前爪里的橡子，撑着地面站起来，整个身体像一座慢慢隆起的黑色小山，两颗小眼睛紧盯着曹大林的方向。它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陌生气味，然后它张开了嘴，露出上下两排黄色的犬齿，发出一声低沉而粗粝的咆哮。

那声音不高，但极沉，像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山虎往后退了两步，四条腿绷着，但没有逃。它蹲在曹大林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呜呜声，身体伏得很低，这是一种既恐惧又不肯退缩的姿态。

熊开始朝他们走来了。它先是走了两步，然后加快成了小跑，低垂着头，肩膀一拱一拱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动。它的速度比外表看起来快得多，五十步的距离转瞬就缩短到了三十步。

曹大林没有跑。老赶教过他，遇到熊不能跑，跑不过。熊的短距离冲刺速度比人快一倍，你跑它就是追，你不动它反而会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端稳了，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准星对准了熊的前胸正中。他没有瞄准头部——熊的头骨厚，霰弹打不穿，打中了也只是疼一下，激怒了它反而更危险。

熊到了二十步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站了起来。它用后腿直立起来，整个身躯拔高了一倍，两只前爪垂在胸前，巨大的身形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它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滴下来，喉头的低吼声更大了，震得曹大林耳膜嗡嗡作响。它直立着往前又迈了两步，前爪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试探性地恫吓。

曹大林的手指扣紧了扳机。在这个距离上，熊的前胸完全暴露了出来，那片黑色的皮毛下面，心脏正以极快的频率跳动着。他屏住了呼吸，枪身稳得像焊在肩上一样。就在熊前爪落回地面、重心前移准备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扣下了扳机。

别拉弹克枪在狭长的沟谷里炸响了，枪声被两侧的坡壁反复反射，叠成一层又一层越来越远的回声。子弹击中了熊的前胸偏左的位置，熊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撕裂般的嚎叫。它没有倒，反而被激怒了，咆哮着朝曹大林猛冲过来，前爪在地上刨得土块飞溅。

曹大林快速退弹、上膛，第二发子弹在熊冲到十步之内的时候射了出去。这一枪打在了熊的颈部侧面，巨大的冲击力让熊的身体歪了一下，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但它的脑袋还在往前拱，后腿还在拼命蹬地往前推。

曹大林没有给它第三次机会。他快速退出弹壳，第三发子弹推上膛，枪口对准了熊的耳根后方——那是头部骨骼相对薄弱的区域。他稳住呼吸，在熊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的时候扣下了扳机。这一枪打得准，子弹从耳根后方穿进了颅腔，黑熊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同时绷直了，然后像一堵被拆了地基的墙一样轰然塌倒在地。

熊倒下去的时候，砸起的泥土和枯叶溅了曹大林一身。他的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枪声的回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端着枪的手没有抖，枪口依然指着熊的头部，直到确认那头巨兽再也不会动弹了。

山虎从旁边凑了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绕着黑熊的尸体转了一圈，低头嗅了嗅熊的鼻尖，确认它没有呼吸了，才放松下来，蹲在曹大林脚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四条腿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被熊威压震慑住之后残留的本能反应。

曹大林把枪放下，蹲在地上歇了一会儿。他的手心全是汗，枪托上湿漉漉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淌。他的腿也有些软，撑着膝盖才站起来。他走到黑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熊的皮毛——粗糙、厚实、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这头熊的体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肩高将近三尺，躯干粗壮得像一截大号酒桶，前掌的肉垫厚实得像两块沉甸甸的橡胶，翻过来能看到五根弯曲的黑色指甲，每一根都有寸把长。

他从腰带上抽出猎刀，从熊的腹部开始下刀，小心地剖开皮毛。熊皮厚，刀刃得用力才能割透，但他不敢使蛮力，怕划破了皮子影响硝制。把腹部的皮毛剥开一条缝之后，他伸手探进了熊的腹腔，顺着肋骨的走向摸索了片刻，在一根肋骨的内侧找到了那个温热的、椭圆形的小器官——熊胆。

他小心地用刀尖割断连接胆囊的血管和筋膜，把整颗熊胆完整地取了出来。熊胆比他的拳头小一些，深褐色，饱满光滑，外壁有一层细密的网状纹路。他用细麻绳把胆囊的开口扎紧，用一块干布包裹起来，放进工具袋的最里层——这是整头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晒干了拿到药材铺能卖出大价钱。

熊掌他暂时没有现场处理。四只熊掌还连在熊身上，他打算把整头熊扛回去再细细收拾。但熊太大太重了，少说三四百斤，凭他一个人扛不动。他站起来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老榆树沟里的光线正在迅速地暗下去。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山虎跟在他身边小跑着，一人一狗用了将近一个钟头赶回了屯子。

进了屯子曹大林直奔愣子家，敲开门言简意赅：“愣子，老榆树沟打了一头熊，扛不动，叫上你爹和吴炮手，带绳子和雪橇去拉。”

愣子一听脸色都变了：“曹哥你自己打的？”

“嗯，三枪放倒的。快去叫人。”

愣子转头就跑去叫人了。半个时辰后，曹大林、愣子、愣子爹和吴炮手四个人带着一副桦木雪橇和几捆粗麻绳赶到了老榆树沟。天黑透了，曹大林打着一盏马灯引路，昏黄的灯光在沟谷里晃动着，把黑熊巨大的轮廓投射在旁边的树干上。愣子爹拎着灯走近了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这熊不小啊，少说有四百斤。大林你一个人打的？”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三枪的位置指给他们看。愣子爹和吴炮手蹲下来看了看子弹的入口和出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多说话。吴炮手拍了拍曹大林的肩膀：“好枪法。第一枪打前胸，第二枪打脖子，第三枪补头，一枪不浪费，全是致命位置。”

四人用麻绳把黑熊的四条腿牢牢捆住，把绳头系在雪橇上。桦木雪橇是曹大林去年冬天自己做的，底板宽大结实，滑行的时候在枯草和落叶层上几乎没有阻力。四个人前拉后推，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头庞然大物从沟底拖上来，沿着土路拉回了屯子。

黑熊被拉回曹大林家院子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春桃点着了院子里的两盏煤油灯，灯光下黑熊的皮毛黑得发亮，堆在青石板上像一座小煤山。屯子里有几家还没睡的邻居都闻讯跑来看热闹，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议论着。老赶也拄着拐棍来了，弯腰看了看熊的体型和齿龄，直起身来：“大林，这熊够老了，少说十来岁。熊胆肯定不小，熊掌留好，过年的时候是道硬菜。”

曹大林蹲在院子里，借着煤油灯的灯光开始收拾熊皮。他把熊腹部的皮毛完整地剥下来，用盐和明矾揉搓了一遍，搭在木杆上晾着。熊肉切成大块分给了愣子家和吴炮手家各一份，又给老赶送去了一条熊腿。熊掌他按老赶说的，用黄泥裹了埋在灶膛边的干灰里，留着冬天慢慢吃。熊胆他用细线吊在阴凉的屋檐下慢慢晾干，准备攒够了去省城的药材铺子卖个好价钱。

都收拾完了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春桃烧了一锅热水让曹大林烫了烫手和脸，又端了一碗热汤让他喝了暖身子。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喝着汤，浑身酸疼得像被拆散了一遍又拼起来，但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松快。他想着那头熊冲过来的样子，想着它倒下去的时候砸起的尘土和枯叶，想着自己端着枪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这一仗打完了，以后山里的日子，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害怕了。他把碗递给春桃，靠着被垛闭上了眼睛，山虎趴在炕沿下面，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靴子上，温热的呼吸透过靴面传上来，像一团慢慢融化的热气。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沉沉的，稳稳的，像沉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温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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