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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肉分了三天才分完。曹大林家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飘着炖熊肉的香味,连屯口的老榆树底下都能闻见。黑熊的肉纤维粗、油脂厚,炖的时候得加足了干辣椒和八角去腥,灶火慢煨一整个下午,肉烂了才入味。春桃用大铁锅炖了两大锅,分给左邻右舍一家一碗,剩下的切成厚片用盐腌了挂在廊下,跟狍子肉干和野鸡肉干挂成了一排,各有各的颜色和纹理,在秋风中慢慢收干着。
熊皮硝好了之后被老赶拿走了。他说铺在炕上能治老寒腿,曹大林二话没说就让他扛走了。临走前老赶摸了一把熊皮的毛,粗糙的掌心和油亮的皮毛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林,这头熊的皮子好,毛密、绒厚,冬天铺着不出一个月我这腿就能缓过来。”曹大林说:“叔您拿去吧,治腿要紧,回头再打了好的给您留着。”
熊胆挂在屋檐下阴干着,每天日头出来之前最凉快的时候,曹大林会拿下来翻个面,让它通风均匀。熊胆一天比一天收缩,从饱满的椭圆形慢慢干成了扁平的深褐色片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春桃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抬头看一眼,说:“这东西挂在檐下还真像块老琥珀。”
日子一天一天地凉下来了。九月中旬的山林已经显出了浓重的秋意,柞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枫树红得透亮,落叶松的针叶从深绿变成了浅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曹大林这几天休了工,林场秋天的活不多,周铁柱让他们轮休,他正好趁这工夫多进山转转,把秋天该收的东西都收一收。
这天早上他叫上了愣子,两人背着枪带着山虎往老林子边缘走。山虎自打跟黑熊照过面之后胆子大了不少,走路的时候步子更稳了,耳朵虽然还在不停地转动,但那种紧张兮兮的小心翼翼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警觉。青翅蹲在曹大林的左胳膊上,秋日的阳光照在它深褐色的羽毛上,给翅膀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褐色的细边,金色的眼睛比夏天的时候更加锐利,瞳孔收缩成极细的一条线,把整片林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收在眼底。
两人沿着老林子边缘的兽道往里走。这条兽道曹大林来过几次,是狍子和野猪常走的路线,地面上的脚印交错层叠,有的新有的旧,像一本写满了字的厚册子。他边走边辨认着脚印的种类和新鲜程度,心里默默地记着哪些位置最近有动物经过、有多大的体型、往哪个方向去了。
走到一条小山沟的时候,山虎忽然停住了。它蹲在原地,整个身体低伏着,尾巴绷直了,鼻尖朝着沟里的一片灌木丛方向拼命地嗅着。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拉长了音的呜呜声——跟上次发现黑熊的时候一样的叫声。曹大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做了个手势让愣子停下来,自己端着枪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沟里的灌木丛很密,秋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灌木丛中央有一堆东西,灰黄色的皮毛在枯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是一具狍子的尸体。狍子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腹部被撕开,内脏被掏空了大半,残存的皮肉上印着清晰的齿痕和撕裂的痕迹。狍子周围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地面上留着几道又深又长的爪痕,爪印比狗爪大一倍不止,趾端的印迹锐利如刀刻。
曹大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爪印,又看了看狍子尸体上齿痕的间距,心跳开始加速。这个爪印不是熊的,熊掌印宽圆,趾印钝;也不是狼的,狼爪印窄长,趾端尖细但有规律。这个爪印宽而扁,五趾清晰,掌垫部分的印迹呈不规则的分瓣状,趾端留下的印痕深而锐利——
是豹子。
他站起来低声说:“愣子,是豹子。这狍子是豹子咬死的,没吃完就走了,应该还在附近。”
愣子的脸色刷地变了,端着枪的手指紧了紧:“曹哥……东北豹?”
“看爪印是。”曹大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豹子跟熊不一样,熊傻,冲上来硬拼;豹子精,它可能已经看见咱了,正在暗处看着咱呢。”
山虎的呜呜声更加低沉而持续了,它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地发抖,但四条腿牢牢地钉在地面上,没有后退一步。它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恐惧的本能,用忠实战胜了逃跑的冲动。曹大林伸手按住山虎的脊背,感受到那层皮毛底下剧烈的心跳,低声说:“别怕,守住。”
就在这个时候,灌木丛对面大约二十丈外的山坡上,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咆哮。那声音跟熊的吼叫完全不同——熊的吼是浑厚的闷雷,而豹子的咆哮更尖锐更短促,像一根绷紧的铁丝被猛地弹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威胁感。
曹大林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木和灌木丛,看到了山坡上那头豹子。它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体型比曹大林想象的还要大一些,身长将近五尺,尾巴粗长地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着。它的皮毛是浅黄褐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深褐色斑块,像一枚枚不规则的铜钱散落在金黄色的布面上。它的脑袋小而圆,两耳紧贴着脑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瞳孔收缩成两条竖缝,没有一丝温度。它的嘴微微咧着,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犬齿,下颚上还沾着狍子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皮毛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豹子看到他们转过身来,缓缓地走下了岩石。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从容,四肢交替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柔软的肉垫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它一边走一边弓起了背,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平举,然后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像一根在测量距离的尺子。
“愣子,”曹大林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大柞树后面去。别跑,慢慢走。”
愣子的声音在抖:“曹哥,你呢?”
“我在这里顶着。你退到树后面去,把枪端好,等它扑过来的时候从侧面打。”
愣子咬着牙,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另一只脚,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豹子的耳朵转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从曹大林身上移动到了愣子身上,然后又移了回来,重新锁定了曹大林。它似乎判断出这个站着不动的才是最大的威胁。
曹大林端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豹子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又平又浅,整个身体的重心微微下沉,脚下的步子也在极其缓慢地往后撤。山虎蹲在他脚边,喉咙里的呜呜声没有停过,四条腿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但它始终没有离开曹大林的脚边,像一根埋进了土里的木桩。
豹子跟了五六步,停了下来。它后腿微屈,整个身体压得更低了,脊背弓成了一个拱形,尾巴从平举变成了微微上翘,尾尖急促地颤动了几下。这是一个标准的扑击前兆。
曹大林在它弓背的瞬间就判断出来了。他猛地侧身往左跨了一步,枪口随着身体的动作同步移动,依然锁定着豹子的方位。豹子就在他侧步的同时扑了出来——它的动作比熊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是在眨眼的工夫就从原地弹射起来,整个身体在半空中舒展成一条金黄色的弧线,四爪张开,嘴也张开了,露出满口白牙,朝曹大林的肩颈方向猛扑过来。
曹大林没有躲。他在豹子腾空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击中了豹子的腹部。豹子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原本瞄准肩颈的扑击角度被子弹的力量打偏了,前爪擦着曹大林左臂的铁护腕划了过去,爪尖在铁皮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
豹子落地之后侧翻了一个滚,但立刻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它的腹部中了一枪,血从皮毛上渗出来,洇湿了一大片黄褐色的皮毛。它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低吼了一声,转头朝曹大林再次张开了嘴,前爪抠住地面,明显还要再扑。
“愣子!”
愣子在那棵大柞树后面端起了枪。他的手虽然在抖,但枪口对准的方向没有偏。就在豹子第二次弓背准备扑击的瞬间,他扣下了扳机。单管猎枪的声音在山沟里炸响,子弹击中了豹子的后腰部位。豹子的后腿一软,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像一只被抽掉了绳子的皮影戏人偶一样瘫倒在了地上。它的前爪还在拼命往前刨着地面,但后腿已经动不了了,只能拖曳着后半截身体往前挣扎着爬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开始涣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
曹大林走上前去,在两步之外停住,看着豹子那双逐渐失神的眼睛。他端起枪,朝着豹子的头部补了一枪。豹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四肢蹬直了,然后又彻底松弛下来,躺在秋天的落叶堆上,金黄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斑块状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依然美丽而冷峻。
山虎这才放松下来,四条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快速地起伏着,舌头伸出来耷拉在嘴边,汗水把脖颈处的皮毛打湿了一片。愣子从那棵大柞树后面走出来,腿还有些软,走路的步子不太稳当。他走到豹子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豹子的爪子,又缩回去:“曹哥……咱真打死了一头豹子?”
曹大林也蹲了下来,用手指拨开豹子颈部的皮毛看了看那颗补枪弹的入口:“东北豹,公的,个头不小,少说一百五六十斤。这皮毛品相好,斑纹匀称,硝好了能值个好价钱。”
他把豹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腹部那一枪打穿了肠道,后腰那一枪击碎了脊椎,头部那枪是致命的。豹子的犬齿又长又弯,白森森地露在嘴唇外面,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层釉质的冰凉和坚硬。它爪子的肉垫厚实而柔软,翻过来能看到里面暗褐色的掌纹,趾端的指甲弯曲如钩,指甲根部的角质层厚得发黑,是常年攀爬和捕猎磨出来的。
曹大林把豹子的四蹄用麻绳捆了,和愣子一起把豹子尸体抬上了附近的一块平地。他抽出猎刀从豹子的下颌开始下刀,一刀一刀地把整张豹皮完整地剥了下来。豹子的皮毛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实,绒层细密紧致,用手一捋顺滑无比,每一个斑块都清晰完整,没有一处破损。他把豹皮用盐揉了卷起来装进布袋里,又把豹子的牙和爪尖都卸了下来,留着做饰物。
两人抬着豹子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屯口的人看到他们抬着这么一头斑纹斑斓的大猫回来,围了一圈又一圈。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凑近了看,啧啧地感叹着“多少年没见着这么大的豹子了”“这花纹多好,一张皮能卖几百块钱”。春桃站在院门口,远远看到曹大林和愣子抬着一头豹子回来,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走上前帮着把豹子放稳在青石板上。
当晚曹大林把豹皮整张展开晾在了院墙上。月光照在那张金黄色的皮毛上,深褐色的斑块在银白的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谁用墨汁精心画上去的一幅山水画。山虎趴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那张豹皮,又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了前爪之间。青翅站在柴火垛顶上,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看着那张豹皮,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曹大林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月光下的豹皮,心里没有太多的兴奋,反而有一种沉静的东西,像月光一样铺在心里,冷冷的,亮亮的。豹子的皮毛在夜风中微微动着,那些斑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地变换着形状,像一头在夜色里慢慢呼吸的巨兽,虽然已经死了,但它的美丽和气场还留在那张皮上,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曹大林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春桃已经烧好了热水,灶膛里的火光把厨房映得暖融融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煤油灯底下变成一团一团淡黄色的暖雾。他洗了手洗了脸,热气把脸上那股子寒气逼退了,整个人从里到外暖和起来。山虎也进来了,趴在灶台旁边,被灶火的暖意烘得终于不再发抖了,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青翅从柴火垛上飞到窗台上蹲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热气把它的羽毛烘得微微蓬松,它也闭上了金色的眼睛,团成一个深褐色的毛球。曹大林坐在灶台旁边,端着春桃递来的热汤碗,指尖被碗壁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捂热了,他喝了一口汤,觉得从胃到四肢都暖和过来了,浑身的力气也一点点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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