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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乱着,叔惠已经来了。大家到客厅里去坐着,翠芝把大贝二贝都叫了出来,叫他们见过许家伯伯。李妈送上茶来,翠芝便想起来,刚才忘了买两听好一点的香烟,忙打发李妈去买,忽然又想起另外一桩事,不觉叫道:&ldo;嗳呀,忘了!今天袁家请吃晚饭‐‐打个电话去回掉吧。咳,应该早点打的!&rdo;
她便又埋怨世钧:&ldo;我是忙得糊里糊涂的忘了,你怎么也不记得呢?&rdo;世钧道:&ldo;我根本就没听见你说嘛!&rdo;叔惠笑道:&ldo;不用打电话了,你们还是去吧。我也还要出去看两个朋友。
翠芝起初不肯,叔惠一定要他们去。后来他们说好了,明天陪叔惠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整天,明天世钧放假。
叔惠看了看表,道:&ldo;你们出去吃饭,也该预备预备了吧?&rdo;
世钧道:&ldo;不忙,还早呢。&rdo;于是又谈了一会。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旦相见,因为是极熟而又极生疏的人,说话好像深了又不是,浅了又不是,彼此都还在那里摸索着。是一种异样的心情,然而也不减于它的愉快。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叔惠忽然想起曼桢来了。他们好像永远是三个人在一起,他和世钧,另外还有一个女性。他心里想世钧不知道可有同样的感想。
叔惠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记事簿来翻看着,朋友的地址都写在上面,后面新添的一行是曼桢现在的住址。刚才他母亲跟他说,解放后曼桢到他们家里来过一次,问他回来了没有。
她留下了一个住址。他打算现在就到她那儿去一趟,想着曼桢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要是仍旧在外面做事,这时候也该回来了。他可以约她出去吃饭,多谈一会。
他从沈家出来,就去找曼桢。她住在那地方闹中取静,简直不像上海,一条石子铺的小巷,走过去,一带石库门房子,巷底却有一扇木栅门,门内很大的一个天井,这是傍晚时分,天井里正有一个女佣在那里刷马桶,沙啦沙啦刷着。就在那阴沟旁边,却高高下下放着几盆花,也有夹竹桃,也有常青的盆栽。
这里的住户总不止一家,又有主妇模样的胖胖的女人在院子里洗衣裳,靠墙搭了一张板桌,她在那板桌上打肥皂。叔惠笑道:&ldo;对不起,有个顾小姐可住在这里?&rdo;那妇人抬起头来向他打量了一下,便和那女佣说:&ldo;顾小姐还没回来吧?我看见她房门还锁着。&rdo;叔惠踌躇了一下,便笑道:&ldo;等她回来了,请你跟她说一声我来,找到他另外一个朋友的地址,就打算去看那人。他沿着这条小巷走出去,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这墙上还有个黑板报,上面密密的一行行,白粉笔夹着桃红色粉笔写的新闻摘要,那笔迹却有些眼熟。一定是曼桢写的,他们同事这些年,她写的字他认得出来的。叔惠站在黑板报面前,不禁微笑了,他好像已经见到了她。他很高兴她现在仿佛很积极。
曼桢今天回来得晚些,是因为去看文工团的表演。荣宝加入了文工团了。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所以曼桢为这桩事情也曾经经过一番思想上的斗争。解放后她对于工作和学习都非常努力,但是荣宝似乎还更走在她前面一步。这一天她去看了他们的表演回来,觉得心情非常激动,回到家里,又是疲倦又是兴奋。外面那一道木栅门还没有上闩,她呀的一声推门进去,穿过天井走到里面去,正要上楼,楼下住的一个瞿师母听见她回来了,就走出来告诉她,刚才有个姓许的来找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曼桢一听见便知道是叔惠,因道:&ldo;我就去打个电话给他。&rdo;就又出去了。她到弄口的一个裁fèng店里去借打电话,打到叔惠家里,叔惠的父亲来接,曼桢笑道说:&ldo;叔惠回来了是吧?刚才上我这儿来的,我不在家。&rdo;裕舫道:&ldo;嗳,是的,他今天刚到。他没住在家里呀,他住在沈世钧那儿,他们电话是七二零七五。&rdo;才说到这里,他太太刚巧在旁边,便怪他太莽撞了,连忙扯了他一下,皱着眉头悄声道:&ldo;嗨,你不要让她打电话去了。你不记得她从前跟世钧挺要好的。&rdo;曼桢在电话里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裕舫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又听见他&ldo;噢噢噢&rdo;答应着,然后他就向电话里高声说道:&ldo;再不然,顾小姐家电话多少号,我叫叔惠打来给你吧。&rdo;曼桢略顿了一顿,她觉得用不着有那么许多避忌,便笑道:&ldo;还是我打去吧,我这儿是借用隔壁人家的电话,有人打来,他们来叫挺不方便的。&rdo;
她挂上电话,就拨了世钧的号码。若在前几年,这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但是她现在的心境很明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自从离婚以后,就仿佛心理上渐渐地健康起来。她现在想起世钧,也觉得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至多不过有些惆怅就是了。但是一面拨着电话号码,心里可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其实很可以不必这样,即使是世钧自己来听,也无所谓。‐‐
电话打过去了,却有人在打。是翠芝和她的一个女友在电话上长谈。她正在作赴宴的准备,这女友打电话来了,翠芝就问她,今天袁家请客她去不去,后来就谈起袁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袁先生是不忠于他的太太的。
翠芝拿着个听筒尽在那儿讲着,世钧很焦躁地跑进来说:一件干净衬衫也没有,李妈也不知上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我的衬衫在哪儿?没理会。这时候她们正在那里谈论另外一个朋友,翠芝有点悻悻然地说道:&ldo;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话!
他们穷,谁还不知道,还用得着我来给他们宣传吗?他们家几个孩子在学堂里全是免费的。‐‐哦?你不知道啊?&ldo;她非常高兴地笑了,正待把详情再行叙述一遍,世钧在旁边说道:时候不早了,可以少说几句了。改天再说不行吗?不要来搅糊我。过头来向世钧说:&rdo;她问你上回答应请客,怎么不听见下文了?&ldo;又向电话里笑道:&rdo;你可要自己跟他说?&ldo;世钧实在怕跟那女人缠,忙向翠芝摇摇手,便急急地走了出去,回到楼上的房间里,自己去找出一双比较新的皮鞋换上了。
翠芝打完了电话,也上楼来了。世钧道:&ldo;我的衬衫一件也找不到。这李妈也不知跑哪儿去了。&rdo;翠芝道:&ldo;我叫她去买香烟去了,你衬衫就不要换了,她洗倒洗出来了,还没有烫。&rdo;世钧道:&ldo;怎么一件也没烫?&rdo;翠芝道:&ldo;也要她忙得过来呀!她那么大年纪了。&rdo;世钧道:&ldo;我就不懂,怎么我们用的人总是些老弱残兵,就没有一个能做事情的。&rdo;翠芝道:能做事的人不是没有,袁太太上回说荐个人给我,说又能做又麻利,像我们这儿的工钱,又没有外快,哪儿养得住她?&ldo;
为来为去还是因为钱不够用,她是常常用这话来堵他的。当下世钧也就不言语了。翠芝有许多地方,要是真跟她认真起来,那势必要一天到晚吵闹不休。他总觉得事已至此,倘若一天到晚吵闹着,也仍旧于事无补,也不见得因此心里就痛快些。
楼底下电话铃忽然响了。翠芝正在换衣裳,便道:&ldo;你去接一接。&rdo;世钧跑下楼去,拿起听筒说了一声:&ldo;喂?&rdo;稍微歇了一会,才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笑说道:&ldo;喂,叔惠在家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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