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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翠芝今天特别的沉默寡言，可是大家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她和叔惠的父母相当生疏，还是初次见面，刚巧又夹在人家骨肉重逢的场面里。世钧说要请吃饭，替叔惠接风，叔惠说已经在火车上吃过了。走出车站，叔惠道：&ldo;一块到我们家去坐坐。‐‐哦，你还要去办公吧？&rdo;世钧道：&ldo;我们行里因为事情少，所以下午索性休息了。&rdo;

于是大家一同雇车来到叔惠家里。一路上楼，叔惠便向翠芝笑道：&ldo;这地方你没来过呵？世钧从前跟我就住在这亭子间里。那时候他是公子落难。&rdo;大家都笑了。许太太道：&ldo;这亭子间现在有人住着了，我那天还问这二房东来着，想再把它租来的‐‐&rdo;叔惠道：&ldo;那不必了，我在上海也住不长的。&rdo;

翠芝便道：&ldo;你上我们那儿住几天，好不好？&rdo;世钧也道：&ldo;真的，你住到我们那儿去吧，我们那儿离这儿挺近的，你来看老伯伯母也挺便当。&rdo;他们再三说着，叔惠也就应诺了。

世钧夫妇在许家坐了一会，想着他们自己家里人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世钧便向翠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站起身来，翠芝向叔惠笑道：&ldo;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可一定要来啊。&rdo;

他们从叔惠家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宅里。他们那儿房子是不大，门前却有一块糙皮地，这是因为翠芝喜欢养狗，需要有点空地遛狗，同时小孩也可以在花园里玩。两个小孩，大的一个本来叫贝贝，后来有了妹妹，就叫他大贝，小的一个就叫二贝。他们现在都放学回来了，二贝在客厅里吃面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许多蚂蚁来。她蹲在地下看，世钧来了，她便叫道：&ldo;爸爸爸爸你来看，蚂蚁排班呢！&rdo;世钧蹲下来笑道：&ldo;蚂蚁排班干什么？&rdo;二贝道：&ldo;蚂蚁排班拿户口米。&rdo;世钧笑笑道：&ldo;哦？拿户口米啊？&rdo;翠芝走过来，便说二贝：&ldo;你看，吃面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脏！&rdo;二贝带笑嚷道：妈来看轧米呵！闹！&ldo;世钧笑道：&rdo;我觉得她说的话挺有意思的。&ldo;翠芝道：&rdo;你反正净捧她，弄得我也没法管她了，净叫我做恶人‐‐所以两个小孩都喜欢你不喜欢我呢！&ldo;

世钧从地下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道：&ldo;我难得跟我自己的女儿说说话都不行吗？&rdo;翠芝道：&ldo;那你说点有意义的话，别净说些废话！你看见人家这样忙，也不帮帮忙，叔惠一会就来了。&rdo;世钧道：&ldo;叔惠来你预备给他住在哪儿？&rdo;翠芝道：&ldo;只好住在书房里了，别的房间也没有。&rdo;她指挥着仆人把书房里的家具全挪开了，在地板上打蜡。家里乱哄哄的，一只狗便兴兴头头地跟在人背后窜出窜进，刚打了蜡的地板，好几次滑得人差一点跌交。翠芝便想起来对世钧说：&ldo;这只狗等会看见生人，说不定要咬人的，你把它拴在亭子间里去吧。&rdo;

翠芝向来不肯承认她这只狗会咬人的，去年世钧的侄儿小健到上海来考大学，到他们家里来，被狗咬了，翠芝还怪小健自己不好，说他胆子太小，他要是不跑，狗决不会咬他的。这次她破例要把这只狗拴起来，阖家大小都觉得很稀罕。

二贝便跟在世钧后面一同上楼，世钧给狗戴上了皮带，牵着它走到堆箱子的亭子间里，却看见他书房里的一些书籍和什物都给搬到这里来了，乱七八糟堆了一地。世钧不觉嗳呀了一声，道：&ldo;怎么把我这些书全堆在地下？&rdo;他把那狗拴在箱子袢上，正在那里打结，那狗便不老实起来，去咬啮地下的书本，把世钧历年订阅的工程杂志咬得七零八落。世钧忙嚷道：嗨！不许乱咬！得老远，她又双手捧起一本大书，还没掷出去，被世钧劈手夺了过来，骂道：&ldo;你看你这孩子！&rdo;二贝便哭了起来。她的哭，一半也是放刁，因为听见她母亲到楼上来了。孩子们一向知道翠芝有这脾气，她平常尽管说世钧把小孩惯坏了，他要是真的管教起孩子来，她就又要拦在头里，护着孩子。

这时候翠芝走进亭子间，看见二贝在那儿哇哇哭着，跟世钧抢夺一本书，便皱着眉向世钧说道：&ldo;你看，你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见识，她拿本书玩玩，就给她玩玩好了，又引得她哭！&rdo;那二贝听见这话，越发扯开喉咙大哭起来。翠芝蹙额道：&ldo;嗳呀，给你们一闹，我都忘了，我上来干什么的。哦，想起来了，你出去买一瓶好点的酒来吧，买一瓶强尼华格的威士忌，要黑牌的。&rdo;世钧道：&ldo;叔惠也不一定讲究喝外国酒。

我们家里不是还有两瓶挺好的青梅酒吗？&ldo;翠芝道：&rdo;他不爱喝中国酒。&ldo;世钧笑道：&rdo;哪有那么回事。我认识他这么些年了，还不知道？&ldo;他觉得很可笑，倒要她告诉他叔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一共才见过叔惠几回？他又说：&rdo;咦，你不记得么，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喝了多少酒‐‐那不是中国酒么？&ldo;

他忽然提起他们结婚的时候的事情，她觉得很是意外。他不禁想到叔惠那天喝得那样酩酊大醉，在喜筵上拉住她的手的情景。她这时候想起来，于伤心之外又有点回肠荡气。她总有这样一个印象，觉得他那时候到解放区去也是因为受了刺激，为了她的缘故。

当下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来就走了。世钧把他的书籍马马虎虎地整理了一下，回到楼下，却不看见翠芝，便问女佣：&ldo;少奶奶呢？&rdo;女佣道：&ldo;出去了，去买酒去了。&rdo;世钧不觉皱了皱眉，心里想女人这种虚荣心真是没有办法。当然，他也能够了解她的用意，她无非是因为叔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唯恐怠慢了人家，其实叔惠就跟自己人一样，何必这样大肆铺张。以他们近来的经济状况而言，也似乎不应当这样糜费。他们实在是很拮据。本来世钧在分家的时候分到一笔很可观的遗产，翠芝也带来一分丰厚的陪嫁，也是因为这两年社会上经济不稳定，他们俩又都不是善于理财的人，所以很受影响。尤其是蒋经国的时候，他们也是无数上当的人中的一份子，损失惨重，差不多连根铲了。还剩下一些房产，也在陆续变卖中，贴补在家用项下用掉了，每月靠世钧在洋行里那点呆薪水，是决不够用的。

世钧走到书房里看看，地板打好了蜡，家具还是杂乱地堆在一隅。翠芝把大扫除的工作只做了一半，家里搅得家翻宅乱，她自己倒又丢下来跑出去了。去了好些时候也没回来。

天已经黑了。世钧忍不住和女佣说：&ldo;李妈，你快把家具摆摆好，一会儿客要来了。&rdo;但是佣人全知道，世钧说的话是不能作准的，依他的话布置起来，一会翠芝回来了，一定认为不满意，仍旧要重新布置过的。李妈便道：&ldo;还是等少奶奶回来再摆吧。&rdo;

又过了一会，翠芝回来了，一进门便嚷道：&ldo;叔惠来了没有？&rdo;世钧道：&ldo;没有。&rdo;翠芝把东西放在桌上，笑道：&ldo;那还好。我都急死了！就手去买了点火腿，跑到抛球场‐‐只有那家的顶好了，叫佣人买又不行，非得自己去拣。&rdo;世钧笑道：哦，你买了火腿啊？我这两天倒正在这里想吃。说道：&ldo;你爱吃火腿？怎么从来没听见你说过？&rdo;世钧笑道：&ldo;我怎么没说过？我每次说，你总是说：非得要跑到抛球场去，非得要自己去拣。结果从来也没吃着过。翠芝不作声了，她探头向书房里张了一张，便叫道：嗳呀，怎么这房间里还是这样乱七八糟的？你反正什么事都不管‐‐为什么不叫他们把这些东西摆好呢？李妈！李妈！都是些死人，这家里简直离掉我就不行！&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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