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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奴婢们收拾苏郎君屋子时翻出来的。” 永宁这才慢慢直起脊背,接过匣子。盖子一掀,里面码了一层安息香,香气细如丝,绕在鼻尖上若有若无。 她拈起压在香上的那张纸,展开。字不多,每一划都落得郑重: 「曲江初见,回眸一瞥,三生足矣。相伴三载,知为棋局,不敢动情。今朝别过,但求来世做两个擦肩的寻常人,换你回头看我一眼。」 永宁盯着纸面,嘴角动了动,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半笑半不笑的。 “可笑。”她鼻子里轻轻嗤出一声,五指一拢,把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掷。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了眼。 没人瞧见她眼角的泪滑下来,落在池水里,无声地砸碎了那轮月亮。 这一夜,注定无眠。 张璩在屋里转圈,靴底碾着金砖,嗑嗑嗑,一步比一步急。幕僚垂手立在一边,倒还撑得住一张稳脸,声音也是平直的:“相爷不必自乱阵脚。苏明远已经咽了气,裴砚就算是神仙,也没法从死人嘴里问话。” 张璩猛地一甩袖子,停住脚,两道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吐蕃那边呢?苏明远不过是个递话的,那帮使臣这回进长安,就是冲着我来的。裴砚只要顺着线摸到些蛛丝马迹,就能形成燎原之火。” 幕僚低眉想了片刻,指尖在袖底缓缓一划,做了一个往下一抹的手势。 张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劈手捞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幕僚侧身一让,砚台擦着他耳根飞过,磕在门框上,啪地碎成几瓣。 “那是吐蕃使团!”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是死在长安,陛下怎么想?吐蕃那边怎么想?你是嫌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挂得太舒坦了?” 幕僚用袖口蹭了蹭腮边溅上的墨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相爷,长公主从头到尾都不想去和亲。” 张璩一怔,满面的怒意凝在脸上,一寸寸落下去。 窗外树丛深处,沐芙蓉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往外送。 “喵——” 一声猫叫从某个暗角里钻出来,细长尖利。 张璩眉头猝然一锁,三步并两步抢到窗前,哗地推开窗扇,目光扫出去。庭院里月光洒了一地,树影乱晃,花枝被风撩地偶尔颤两下。 他的眼风在靠墙那丛树旁顿住了——那里的草倒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刚被踩过的痕迹。 张璩的眼神骤然转冷。 他抬了抬手指,身后暗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几道人影,齐刷刷跪了一瞬,又站起来。张璩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一个字没吐。那些人点了一下头,身形一晃,融进了夜色里。 假山石缝里,沐芙蓉蜷缩在里面,脊背贴着石壁,连牙关都咬出了酸水,不敢吐出半口气。 脚步声慢慢地碾过来。她的手指死死绞住匕首柄,掌心里黏腻腻一层汗。 千钧一发—— 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腕子,把她从石缝里拽出来。风声嗡地灌满耳廓,沐芙蓉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已经换了一重。 她蹲坐在高高的屋脊上,月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瓦片照出一层薄光。 寒枝松开手,顺势在屋脊上坐下,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声音平淡:“报仇比活着还重要?” 沐芙蓉胸口还在鼓,喘息把肩膀顶得一上一下。她缓了半口气,才道:“你不懂。我阿爷是被扣的罪名,我阿娘是活活被逼死的,我弟弟连族谱都没来得及上。” “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仇人去死。” 寒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娘。记事起就在斗兽场里。铁笼子里头关着一群孩子和一群狼。富人在外头喝酒吃果子,看我们抢食。” 沐芙蓉的瞳孔倏地收了一下。 “抢赢了有口饭吃,抢输了就被狼撕。”寒枝的嘴角动了一下,“笼子里几十个孩子,最后站着的就剩我一个。他们把我拎出来,说这个值钱了,得卖个好价钱。” 她停了停,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 “后来有人买了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买回去当畜生。我被送到小姐跟前,她给我起了名,叫寒枝。说‘寒枝栖鹊’,是吉兆。” 沐芙蓉的嘴唇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夜风从檐角卷过来,把两个人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沐芙蓉开口,声气比方才短了一截:“你恨吗?恨把你关在笼子里的人,恨那些看着你们像看戏的人?” 寒枝想了想,摇了一下头。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小姐说,过日子得往前看。”寒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蹭的灰。她转过身,面朝着沐芙蓉,月光正好兜在她脸上,把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映出了一丝暖色。 “我不拦你。”她说,声音平平:“但别死在小姐眼前。她会难过。” 沐芙蓉眉头蹙了一下。她跟崔令妩不过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几句。她若死了,崔令妩难过什么? 次日。 崔令妩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了眼。她盯着帐顶那枚如意云纹看了半晌,忽然一骨碌坐起来,左手晃晃脑袋,右手晃晃脑袋:“还好还好,没变傻。” 翠翘端了铜盆掀帘进来,正听见这句,嘴一下没绷住:“小姐,少卿不都说了么,药灌下去就没大事了。”她把帕子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递过去,“快醒醒神,家主来了,在院里坐着呢。” 崔令妩接帕子的手顿住了,眼皮倏地抬起来:“姑母?”她抓过帕子囫囵往脸上盖了一下,掀开被窝跳下床,脚踩进鞋里就开始嚷嚷:“快快快,别让姑母等我!” 换了一身藕荷襦裙,对铜镜抿了抿鬓角,崔令妩提着裙摆踩着碎步就往外走。 院里那棵老槐底下,崔沅坐在石桌边,面前摆了三四张托盘,上头都摞着一堆东西。 崔令妩几步过去,在对面坐下,眉眼一弯:“令妩还没去给姑母磕头道谢呢,您倒先来瞧我了。” 崔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略一颔首,抬了抬指尖。 身后的侍女依次上前,将盖子掀开,灵芝、老参、燕窝映入眼帘。崔沅的声音里那点暖意藏不住:“昨夜折腾了一通,拿着炖了喝。” 崔令妩也不推,笑吟吟地一拱手:“谢谢姑母。” 她的眼光滑到最后一名侍女捧的那张盘子上,歪了歪头,两根手指点点桌面:“那些是什么?” 崔沅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顿了一拍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裴砚那孩子我瞧着不差,可他衙门里的担子重,不能时时守着你。他又是个文臣,手上没功夫。若再遇上昨日那般凶险,未必能护得住你。”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这些都是我亲自筛过的。门程。” 崔令妩脸上的笑像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僵了一瞬。下一瞬她两只手摆得跟风车似的:“哈——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当初是当初,如今我只要裴砚,旁的不要。”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那道月白色的影子就踱了进来。裴砚一身常服,步子不疾不徐,先到崔沅面前,拱手俯身,礼数做得滴水不漏:“裴砚见过崔家主。” 崔沅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裴砚直起腰,面色如常,眼光却不经意地往那些卷轴上掠了一下。 崔令妩赶紧伸手,把那一摞画轴往远处推了推。推完还嫌不够,又推了一掌,差点把整张托盘从桌沿顶下去。 崔沅站起身,拢了拢袖口,只撂下一句:“好生歇着。”便转身朝院外走。苍雪慢吞吞地撑起前腿,抖了抖毛跟上了。 裴砚站着没动,等最后一名侍女猫着腰快要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刚好够叫人听见:“站住。” 那侍女脚下一顿,僵着身子转过来。 裴砚面色如旧,语气平平:“将这些,端走。” 侍女飞快地瞧了瞧崔沅远去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裴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连应声都带着颤,手忙脚乱地捧起托盘,一溜小跑撵出了门。 裴砚还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崔令妩从果碟里掐了一颗红果子,塞进他嘴里,眼珠一转,笑盈盈地歪着头:“甜不?” 裴砚嚼了嚼,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酸。” 崔令妩嘴角一挑,眼底那汪笑意晃荡起来:“能有你酸?” 裴砚怔了怔,嘴角弯了一下。 崔令妩顺手拽住他袖口往屋里拉:“进来进来,帮我想想后日围猎穿哪件好看。你替我挑一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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