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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跪在殿中,抬起头,声音平稳:“陛下,可否容臣看一眼信?” 他话音未落,斜刺里便有人跳了出来:“陛下,不可!裴砚本应关在牢狱,今能面圣已是格外开恩。这等关键证物,岂能交到他手上?” 又有几人应声出列:“是啊陛下,这不合规矩!” “万一他当面毁了——” 裴砚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淡淡地拂过,却叫他们嗓子里的话猛地卡了壳,后背莫名发紧。 “诸位大人,”他语气淡然:“我若是当面毁了证物,不正好坐实了我父亲的罪名吗?你们……在怕什么?” 几人讪讪地缩了回去,到底没再蹦出一个字。 卢兆元接道:“陛下,臣与裴少卿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臣是知道的。臣信他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皇帝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不多时,一名内侍捧着一封泛黄的信函,小步趋到裴砚面前。 裴砚接了,垂目细看。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慢悠悠地淌了过去。 张璩站在那儿,忽然幽幽开口,语调闲散:“裴少卿可瞧出什么名堂了?” 裴砚没搭理他,又端详了片刻,才将信轻轻放下,叩首道:“回陛下——这封信,是假的。” 张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他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替裴章脱罪。” 裴砚不慌不忙,直起身来:“这上面的字迹,确实与家父写的一般无二。但有一个字露了破绽……” 他抬手用指尖在空中比划:“‘之’字最后一笔,家父习惯带一个勾。这个写法自他少年习字时便定了型,几十年来从未改过。可这信上的‘之’字,末笔是直的,一笔到底。” 他目光转向皇帝:“陛下可派人翻一翻家父八年之前、乃至更早的手稿文章,瞧一瞧那一笔可曾有过变化。” 皇帝微微颔首,等他往下说。 裴砚续道:“此外……这纸也不对。” 他将信纸拈起来,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光眯了眯眼:“纸面虽泛黄发旧,像是多年前的东西,可这质地、这硬度,与真正陈年旧纸相去甚远。臣若没看走眼,这分明是特意做旧的。” 他顿了顿:“若臣辨得不差,这纸应是五年前才面世的承心笺。” 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将信呈上来。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息,眉头越蹙越紧。 “卢兆元。”他开口,嗓音里压了一层薄怒。 卢兆元扑通跪下:“臣在。” 皇帝把信往案上一撂,声音沉了:“这纸是朕登基之初命人督造改良的,距今不过五年。八年前——哪来的承心笺?”” 卢兆元额头上的汗霎时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臣眼拙,臣该死!” 裴砚在旁缓声道:“陛下息怒。这做旧的手艺的确高明,非行家看不出破绽。臣方才也不敢一口咬定,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真,臣也不敢把话说到十成。” 皇帝冷哼了一声,沉着脸下令:“郭崇礼诬告朝廷命官,罪上加罪——判绞刑。郭家满门,一并问斩。” 话音落地,满殿哗声四起。 裴砚跪在那儿,背上那层绷着的劲儿悄悄松了一丝。 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到底,张璩又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拖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陛下——” 他拱了拱手,眼皮子半耷着:“信是假的,那也只能说姜家那桩事跟裴章没关系。可受贿的账册,可是真真切切从裴府搜出来的。这笔账,总该有个说法吧?” 皇帝眉头又拧了回去,目光落在裴砚身上。 裴砚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说起那本账册……臣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皇帝道:“说。” “臣的二弟养了一头狼犬,端午前夕,忽然没了。”裴砚缓缓道,“他伤心了好些日子,还把那犬埋在了自己院子里,立了块碑。” 殿中有人耐不住,插了嘴:“裴少卿,都火烧眉毛了,你提你家一条狗做什么?” 裴砚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不重,语气平平的:“大人稍安勿躁。”他续道:“当时只当是它爬假山失足摔死的,谁也没往心里去。可家里出了这档事之后,臣越想越不对。趁养病的这两日,叫家中下人把狗挖了出来,请仵作验了验。” 他抬眸望向御座:“验尸之时,赵统领也在场。陛下可召他二人上殿问话。” 皇帝略一颔首。 不多时,两个男子被引上殿来。一个是穿了粗布短褐的老周,大理寺的老仵作,满脸风霜褶子;另一个是甲胄在身的赵统领,腰背挺直,一脸端肃。 裴砚看向老周:“你且将查验的结果,当面奏与陛下。” 老周跪伏叩首,声音厚实沉稳:“启禀陛下,那狼犬身长四尺有余,体魄壮硕。经老朽查验,是被人用大力踹中胸腹,飞撞在石面上,腑脏尽裂而亡。”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高举呈上:“从犬齿缝中,清理出少许深色丝织物碎屑,应是衣料。混在其中的,还有数片人皮。胃中也剖出了一块同样的布料碎片,以及——” 他抬了抬眼,看了裴砚一眼。 “以及一角纸张。” 赵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当时在场,亲眼所见。那纸张的质地、色泽、断口纹路,与搜出的账册缺角严丝合缝。” 殿内寂静了一瞬。 那御史又跳了出来,嗓门却明显比方才矮了两寸:“那……那也可能是裴章的人送账册时被狗撞见了,才……” “看来那晚大人是亲眼瞧见了。”裴砚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的,“那大人不妨仔细说一说——是哪个人,走的哪条路,从哪个门进的裴府,怎么撞上的狗,又是如何一脚把狗踹死的?” 那御史喉头滚了两滚,猛甩了下袖子,退回队列里去了。 裴氏一脉在朝的族人这时纷纷出列,袍角擦着地砖,伏倒一片。 “陛下,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嫁祸!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裴章关在大理寺不过短短数日,便浑身没一块好肉——这若不是有人存心要杀人灭口,老臣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卢兆元。 卢兆元额角冷汗淋漓,顺着下颌滴落在砖面上,声音都在抖:“陛下明鉴!臣确曾下令好生看管裴章,未经许可不得用刑,一日三餐亦是查验过才送入。臣……臣实在不知为何会……” 皇帝没接他的话,目光沉甸甸地从殿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裴砚身上。 停了数息。 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嗓音不高:“罢了。都起来吧。” 殿中众人屏着气,等他后话。 “裴章一案,证据不足。裴章及裴氏家眷,无罪释放。禁军即日从裴府撤出。” 裴砚伏地叩首,声音稳稳的: “臣,谢主隆恩。”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理了理龙袍的衣摆,语气平淡:“大理寺这些日子积了不少案子,别搁着了,赶紧回去料理了。” 话落,也不等裴砚起身,转身便往后殿去了。 退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张璩与裴砚擦肩时脚步微微一滞,面上堆出几分笑来,那笑只浮在皮上,没渗到肉里去:“裴少卿,恭喜啊。” 裴砚面色不动,微一颔首,回了个礼,淡淡道:“张相客气。” 张璩鼻腔里哼了一声,甩袖去了。 韦温从后头赶上来,一掌拍在裴砚肩头,眼里头那点欣慰搁得实实在在:“总算是落地了。赶紧去接你父亲回家吧,这几日他在里头可没少遭罪。” 裴砚点了点头:“嗯。” 出了宫门,日头已经毒了起来。 白晃晃的光压下来,青石板上烤出一层浮油似的亮光,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拖着嗓子,半截半截地往外漏。 张璩的马车碾过长街,最后在张府门前停下。 他掀帘下来,阴沉着脸往里走。沿路的丫鬟小厮远远看见他这副神色,纷纷低头贴墙避让。 张夫人迎上来,亲手斟了盏茶递到他手边,小心地觑他脸色:“老爷,今日朝中不顺?”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色却没缓半分,抬了抬眼问道:“玉儿呢?又溜出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野花野草了?” 张夫人支支吾吾:“没、没有……在府里待着呢。” 张璩眉头倏地一拧,目光如刀子一般剜过去:“在府里?他有这么安分?” 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张璩瞧出不对劲,声音沉了下来:“你有事瞒着我?” 张夫人被他这一声问得眼眶一热,那口气憋了多日,终于泄了出来,身子往椅背上一瘫,哽咽道:“老爷,玉儿他……他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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