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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房东的涨租与巷口的闲话（第1页）

午后两点的赤峰街，阳光把红砖缝隙里昨夜残留的水气蒸得干干净净。"，"梅雨季结束后的台北，热度重新回到地面，空气里混着柏油被晒暖的味道、隔壁花店刚剪开的尤加利叶香，还有从雨晴咖啡那扇总是擦得透亮的落地窗里飘出来的浅焙豆香。"，"今天的豆子是沈雨晴清晨五点就起来试烘的哥斯大黎加蜜处理，磨开时有水蜜桃的甜，冲开时却会转成焦糖的沉，整个一楼都被那种温热的果甜味包覆着，像一层薄薄的毛毯。"，"捷运中山站的出口人声隐隐传来，巷口选物店把帆布遮棚拉开，机车缓缓驶过转角，留下轻轻的引擎颤动。"，"沈雨晴站在木质吧台后面，米白色的细麻洋装外系着那条已经洗得柔软的深咖啡色帆布围裙，腰后的绳结打得整齐，栗色微卷的长用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与锁骨。"，"她没有上浓妆，只有淡淡的护唇膏与一点腮红，却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温润。"，"只是她的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昨夜与夏以桐对帐到深夜，又反复看着手机里那支被刘子骐偷拍剪辑的影片留言，几乎没有睡好。"，"她手里拿着手冲壶，热水细细绕圈，粉层鼓起又塌陷，香气一层层展开，她却有点心不在焉，水流晃了一下。"，"吧台另一侧的夏以桐立刻伸手扶住壶把，细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黑色短鲍伯头在冷气风口下轻轻晃动。"，"她穿着宽松的灰蓝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围裙口袋里插着触控笔与温度计，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姊，水温掉了两度，你手在抖。】她把壶接过来，重新测温，又把平板推到沈雨晴面前，【帐我重算过了，这个月扣掉豆商跟牛奶的钱，我们还有结余。可是姊，刘子骐那支影片昨晚半夜已经破五千点阅了，留言有人在问是不是就是转角那间老屋，还有人标注说要来朝圣。我先把评论区的定位关掉，也把预约表单改成审核制，你等一下不要回留言，我来处理。】"，"沈雨晴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娑着马克杯的边缘，杯壁的热度从指腹传进来，让她稍微安定。"，"【我知道，以桐，有你在真的很好。我只是觉得有点累，好像才刚挡掉赵品妍的挖角，马上又有别的事情要来。房租的草约还放在二楼抽屉里，我一直不敢打开看仔细。】"，"夏以桐正想说什么，门口那串木制风铃就被人大力推开，出急促又刺耳的叮当声。"，"走进来的人让店内原本轻柔的爵士黑胶都显得被硬生生切断。"，"杜国梁腋下夹着一个鼓胀的牛皮纸袋，手腕上那条粗金链在阳光下晃得亮，身上是旧式的深蓝po1o衫与西装裤，领口敞开，头稀疏却用力往后梳，手指间还夹着半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眼神却精明得像在算坪数，脚步踏在木地板上沉沉的。"，"【沈小姐，夏小姐，都在啊，刚好，不用我多跑一趟。】杜国梁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放，出砰的一声，邻桌两个正在画图的大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他自顾自拉开高脚椅坐下，翘起腿，从纸袋里抽出一叠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最上面几个字用粗黑体印着房屋租赁契约书，【前几天我有请人来量过了，这一栋转角独栋，加上二楼跟地下室，总共五十几坪，在赤峰街这个位置，现在行情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价钱了。】"，"沈雨晴把手冲壶轻轻放回架上，围裙下的手指悄悄收紧。"，"【杜大哥，我们的合约明年一月才到期，当初说好续租会提前三个月谈，怎么会现在就……】"，"【哎呀，合约是合约，行情是行情，现在中山区都在谈都更，建商的都更同意书都送到我桌上了。】杜国梁打断她，手指敲着契约书，语气客套却毫不留情，【我也是看你们这几年把这间老房子顾得不错，才先来跟你们说一声。下个月开始，月租调涨四成，这是新价格，你们如果要续，就照这个签。如果觉得吃力，也没关系，对面那个什么艾尔文咖啡，赵小姐已经有来找过我，开价比你们现在多快一倍，还说要一次签五年，建商也说乐意直接整栋收去改商办。沈小姐，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懂，人情归人情，钱还是要算清楚。】"，"那句四成像一块湿重的石头，直接压在沈雨晴胸口。"，"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浅，围裙底下丰腴的胸口微微起伏，却还是努力让声音保持温柔平稳。"，"【杜大哥，这条巷子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这里有手作的店，有花店，有选物店，有一间间慢慢熬出来的老屋味道。如果每一栋都改成商办，赤峰街就不再是赤峰街了。我们在这里不只是做咖啡，也是在帮街区留住一种生活感，很多客人是因为这里有温度才愿意走进来的。】"，"杜国梁嗤笑一声，把烟在指间转了一下，语气里全是对那套说法的轻视。"，"【沈小姐，你讲的温度能当租金缴给银行吗？我这栋房子是我爸留下的铁工厂改的，我顾了三十年，现在都更一坪能多卖多少你知道吗？文创那是你们年轻人在讲的，我只认数字。赵小姐的团队有效率，有资本，店开起来整条街的房价都会被拉高，对大家都好。你们小店一天能卖几杯？五十杯？一百杯？人家连锁一天的营业额抵你们一个月，你要我怎么选？】"，"夏以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沈雨晴与契约书之间，细框眼镜反射着吧台灯的暖光，声音冷静得像在切冰块。"，"【杜先生，合约还没到期，任何调涨都要双方合意，不是单方面通知。我们这间店有完整的营业登记、食品业者登录、消防安检也都通过，地下室的隔音跟装修当初都有申请室内装修许可，资料我都可以提供。您现在拿连锁品牌的口头出价来压我们，对我们不公平，也不符合租赁条例的精神。如果您坚持要调四成，我们需要时间咨询律师，也请您给我们书面说明调涨的依据。】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打开平板，把去年的租金汇款纪录与房屋税单的备份调出来，推到杜国梁面前，动作俐落，没有一点慌乱。"，"杜国梁瞥了一眼平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却没有收回契约书。"，"【夏小姐很会讲话嘛，难怪赵小姐想挖你。不过律师是你们去问，房子是我的，租不租我说了算。我给你们七天考虑，七天后不签，我就当你们不续了，直接跟艾尔文那边谈。沈小姐，你自己想想，你一个离婚的女人，撑这间店也够累了，有人愿意接手，对你也是一种解脱啦。】那句离婚的女人让沈雨晴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放在吧台上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眶有点热。"，"杜国梁把契约书留在吧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粗金链晃了一下。"，"【话我带到了，沈小姐，七天，好好考虑，不要为了什么手冲的坚持，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再次急促晃动，留下一股淡淡的烟味与那叠刺眼的白纸。"，"门才关上，吧台内的沈雨晴就像被抽掉力气一样，慢慢坐回高脚椅，手指紧紧抓着围裙的布料，指节泛白。"，"夏以桐立刻把那叠契约书翻面盖住，不让客人看见，又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姊，别听他讲那什么解脱，根本是情绪勒索。】夏以桐的声音压低，毒舌里带着心疼，【四成根本是乱喊，他就是看赵品妍来过，想两边抬价。我们先不要签，我晚点去找法扶的朋友问，租赁调涨要有合理事由，不是他说了算。你先喝水，手很冰。】"，"沈雨晴捧着温水杯，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以桐，我不是怕涨租，是怕我真的撑不住。这间房子是我离婚后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二楼的窗帘、地下室的沙，都是我一点一点挑的。如果因为钱就没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刚刚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七年前，什么都留不住。】"，"夏以桐没有多说，只是把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你有我，姊，我们一起留住，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就在这时，风铃又响了，这次是缓慢而礼貌的两下。"，"走进来的是黄丽卿，烫着整齐的短卷，穿着浅粉色碎花衬衫与合身长裤，手里提着菜市场的环保袋，脸上挂着里长式的热情笑容，却在看见吧台上那叠被盖住的契约书时，眼神闪了一下。"，"她是赤峰街住了三十年的里长，管委会主委，街坊大小事都经她的手，热心却也最在意街区名声。"，"【雨晴啊，以桐，都在喔，忙不忙？阿姨刚去买菜，想说绕过来看看。】黄丽卿把环保袋放在椅子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楼的陈设，又往二楼楼梯口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瞟去，笑容里带着试探，【最近巷子里有人在讲，说你们这间咖啡厅晚上打烊后，好像还有客人进出，有音乐声，有时候还有讲话声，搞到蛮晚的。阿姨是关心啦，这条巷子都是老住户，晚上要安宁，你们是不是有在楼下做什么额外的生意？现在年轻人很多想法很开放，阿姨不是保守，是怕被检举，影响整条街的名声。】"，"那几句拐弯抹角的探问，让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又绷紧了一层。"，"沈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地下室每一次沙龙结束后，学员轻声道别的脚步、黑胶唱片机细细的转动声，那些她以为已经藏得很好的温柔声响，原来还是传出去了。"，"她下意识看向夏以桐，后者已经站直身体，语气依旧冷静，却多了一分对长辈的礼貌。"，"【黄阿姨，谢谢你关心。】夏以桐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里面整齐地夹着营业登记影本、室内装修合格证明与一张隔音工程的检测报告，【我们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仓库跟休息室，地下室是合法的室内空间，有做完整的隔音跟消防，平常晚上是我们做员工训练跟会员的咖啡品鉴，有时候会晚一点，但都有控制音量，没有营业到过规定时间。这些都是合法的，阿姨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可能是冷气主机的声音，我们会再注意。】"，"黄丽卿接过资料夹，翻得很快，眼神却没有放松，她把资料夹还回去，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带着长辈的规劝与批判。"，"【阿姨当然相信你们是正经做生意，只是现在外面很多年轻人，把什么开放关系、知情同意挂在嘴边，觉得只要你情我愿就好，阿姨是觉得，女孩子还是要保护自己，不要把名声搞坏了。孤男寡女在地下室，传出去不好听，里民如果去1999检举，卫生局、消防局就会来查，到时候大家都麻烦。雨晴，你一个女生顾店不容易，阿姨是为你好，还是单纯一点比较安全。】"，"那句为你好让沈雨晴的眼眶更热了，她把温水杯放下，双手交握在围裙前，指腹因为用力而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外柔内韧的坚定，眼眸直视着黄丽卿。"，"【黄阿姨，谢谢你提醒我们。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是建立在自愿、平等、尊重跟安全上的。来的人都是成年人，都有经过同意才会留下，我们比谁都在意安全跟卫生，因为那是信任的基础。如果阿姨听到什么让你担心，我们愿意调整时间跟音量，但我想请阿姨不要用不正当这三个字来猜我们，我们在做的，是让一些在台北很孤单的人，有一个可以被好好接住的地方。】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却没有哭，只是温柔而坦荡地把话说完。"，"黄丽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平常总是笑着点头的沈雨晴会这样回应。"，"她沉默了几秒，又把环保袋提起来，语气恢复了里长的公事感。"，"【好，你们有合法就好，阿姨也只是把里民的声音带到。最近都更的事情很多，房东那边也有压力，你们自己小心，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我会跟邻居说先观察看看，但如果还有声音，我还是会通报来会勘，这是我的责任。】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地下室的木门，眼神复杂。"，"风铃第三次晃动后，店内终于安静下来。"，"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吧台上的哥斯大黎加已经完全冷掉，香气散去，只剩下一点苦味。"，"沈雨晴坐在高脚椅上，肩膀慢慢垮下来，刚刚强撑的坚定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疲惫与委屈。"，"夏以桐把门口的牌子翻成准备中，拉下半边铁卷门，隔绝了巷口的视线，然后走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针织毛毯，轻轻披在沈雨晴丰腴的肩上。"，"【姊，想哭就哭一下，没关系。】夏以桐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一点毒舌后的温柔，【杜国梁要钱，黄阿姨要名声，两边同时来，根本是讲好的要勒住我们喉咙。可是姊，你刚刚回黄阿姨的那段话，很漂亮，你没有退。】"，"沈雨晴把脸埋进毛毯里，毛毯是刚晒过太阳的味道，温暖干燥，她的声音闷在里面，带着鼻音与一点湿气。"，"【以桐，我刚刚其实很怕，我怕黄阿姨真的去检举，怕杜大哥七天后真的把房子租给赵品妍。我明明知道我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还是会这么怕？是不是因为我太想要这个家了，所以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要碎掉了。】"，"夏以桐蹲下来，与她平视，细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很亮。"，"【怕是正常的，姊，因为你在乎。在乎才会怕失去。可是你看，我们有合约，有证明，有每一个喝过你咖啡的人，他们会记得这里的温度。钱的事情我们去想办法，舆论的事情我们用透明去回应。不要一个人扛，我们一起。】她把那叠契约书拿起来，塞进碎纸机的入口，却没有立刻按下去，只是让它卡在那里，【这张纸，我们先不签，也不丢，我们去找答案。】"，"夜风从铁卷门的缝隙吹进来，带进来一点花店向日葵的淡淡香气，却吹不散吧台上的沉重。"，"沈雨晴靠在夏以桐的肩上，闭上眼睛，听见楼上时钟滴答走着，也听见自己胸口那个小小的、却不肯熄灭的声音。"，"二楼抽屉里的草约、吧台上的新租约、黄丽卿离开前那一瞥，还有手机里不断跳动的影片点阅数字，像一张张细密的网，正从现实与流言两个方向，同时收紧这个好不容易才温暖起来的小小港湾。"，"而巷口的监视器红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不知道已经把多少进出的人影，默默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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