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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喝了半壶杏花酿,脚步有些飘,但精神很好。 秦昀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夜风从汾水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柳叶的清气,吹得人脸上的微热渐渐褪下去,倒比在酒肆里坐着还舒爽几分。 望舒很喜欢这个时代的月光与山水,与古画中一模一样,仙气飘飘。 虽然没有现代的便捷,但这时候的人们关系很近,她身边一直有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王昉大概也是如此,虽然不当王孙公子,但是与同僚干出成绩,也是很开心的。 年轻人精力旺盛,他来了后,裴济与沈浪都没怎么抱怨过了。 他们走到汾水桥头时,桥上没有了行人,只有桥栏上蹲着几只野猫,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桥下的汾水黑沉沉的,只在水面偶尔闪过一两片灯笼的倒影,亮一下又灭了,像是被水吞掉了似的。 秦昀先看见的。 桥中央的石栏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藕荷色襦裙,头发披散着,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脸侧对着他们,看不清楚五官,但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撑着桥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似的,直直地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 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跟秦昀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女子忽然动了,她双手撑住桥栏,身子往前倾,一只脚踩上了桥栏下的石阶,裙角被夜风卷起来,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落的花瓣。 “等等!” 望舒的声音在安静的桥面上炸开,又急又脆。 那女子浑身一颤,脚底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往桥外栽去—— 秦昀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从桥栏缝隙里穿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女子的身体被拽了回来,重重地跌坐在桥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风吹的,散乱的头发糊了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舒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凑近了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不像寻常的贫苦人家,但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望舒放轻了声音,“你多大?叫什么名字?” 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的泪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让我死了吧。” 这个世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望舒蹲在她面前,夜风从桥面上掠过,吹得那女子散乱的发丝扫过满是泪痕的脸颊。 望舒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荷。” “多大了?” “十九。” 望舒点了点头,“家在哪儿?” 苏荷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角,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奴没有家。” 她的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里的气息又急又浅,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桥面上。 望舒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苏荷,你看着我。” 苏荷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怯怯地落在望舒脸上。 月光下面前这个年轻娘子的面容清丽温和,没有质问与怜悯,那眼神里是让她说不清楚的笃定。 “你今晚碰见我,就不会没有家。”望舒握紧她的手,“我是晋阳县令狄望舒,你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出来。这世上能逼得人活不下去的事有很多,但在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还能替你主持公道。” 苏荷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会儿,忙抓住望舒的手腕,声音急促而破碎,“大人!大人救救我——我不是晋阳人,我是被人从江南买来的。他……他今夜把我送进别人房里,我不肯,我跑了出来。可我的身契在他手里,我跑不掉的,不管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她伏在望舒膝上失声痛哭,哭声被桥下的水声吞没了大半,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夜风里。 望舒任她伏在膝上哭,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目光越过苏荷颤抖的肩膀,落在桥栏外黑沉沉的汾水河面上,嘴角微微绷紧了。 “秦昀,咱们先把她带回县衙,安置在后衙,让盈盈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再煮碗姜汤。她冻了半夜,别落下病根。” 秦昀站在旁边,从苏荷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已经听出了个大概。 倒不是他没同情心,只是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又非良家的女子,好巧不巧在他们眼皮底下寻死觅活,就这么带回衙门,不查一下吗? 望舒对上他的眼神,见他欲言又止,她自个把人扶起来,先别管人是什么身份,县衙本就是处理事情,有人在她面前要跳河,她身为此地父母官,当然得管。 这是基本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风起太原(四)别说话,先 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汾水桥往县衙走,他们出来是临时起意,望舒觉得这就是这女孩命大。 回到县衙时,后衙的灯还亮着。盈盈正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望舒和秦昀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吓了一跳,想问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扫。 望舒把苏荷推到盈盈面前,“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煮碗姜汤,让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盈盈应了一声,伸手去扶苏荷。 苏荷这次没有往后缩,只是回头看了望舒一眼,眼眶里还蓄着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低着头跟盈盈走了。 苏荷换了衣裳、喝了姜汤之后,被盈盈领到了后堂。 她穿的是盈盈的半旧布裙,头发用一根素带绾在脑后,脸上洗净了泪痕,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孔。 她的五官生得很细致,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是现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时候,都自带讨好感。 望舒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看着望舒身后的秦昀,咬了咬唇角。 秦昀冷眼看她,怎么?还想让他回避不成? 望舒也没心大到与陌生人独处,这多危险,“你说便是,都是官府的人,我们听着不会说出去。” 她跪在望舒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是苏州人,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卖进了教坊。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姓钱的江南商人看中,花了一百两银子替她赎了身,带回了扬州府中。 起初钱姓商人对她还算客气,嘘寒问暖,锦衣玉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有了着落。 可过了一阵子,商人开始带着她去赴各种酒宴,让她在席间弹琵琶、陪酒助兴。她心里虽不情愿,但想着自己本就是他花钱赎出来的,便也忍了。 直到一个雨夜,商人把她送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说别的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商人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买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拿我做人情。” 苏荷说起这些往事,有些难以启齿,但她更想脱离苦海。“他用我去巴结扬州官场上的老爷们,一个一个地送。那些老爷们脸上笑着,嘴上说着怜惜,手里却在解我的衣带。” “这次他带我来晋阳,是为了谈一桩生意。”苏荷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今晚他让我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说是太原府的官,还是宗亲,跟这桩生意有要紧的干系,可我听陪酒的姑娘说,那人昨日把她们楼里的姑娘折磨得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我应了下来,趁他不注意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汾水桥上。我想,桥是新的,水是清的,死在晋阳,总比死在那个人的手底下干净些。” 望舒:? 什么话!听着她的桥很适合跳河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苏荷面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荷,你听我说。”望舒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夜不肯从他,没有错。他把你当作人情送去巴结旁人,是他先犯了法。” 人才十九岁啊,真的畜牲。 不过太原府的官员,跑她晋阳来做这种龌龊事? 他疯了吗? 还宗亲,惹了她,长安的宗亲都没用,别说晋阳的。 苏荷怔怔地看着她。 她活了十九年,从苏州教坊到扬州深宅,听过的话都是恩客的甜言蜜语,和老鸨的厉声呵斥。前者是裹着糖衣的刀子,后者是毫不掩饰的刀子,割在身上都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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