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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杏色纱衫,乌发梳了高髻,簪着白玉兰花的步摇,耳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她面容清丽,又有少年人的英气。 她正站在崔夫人身边,方才还在说笑,此时见李贤看过来,便敛了笑容,端正地行了一礼。 李贤看着她,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在东宫看过她的策论,以前的事满长安皆知,在心里已经认为她锋芒毕露。 可眼前的少女站在桂花树旁,眉眼清丽,笑容明亮,很是鲜活。 他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望舒妹妹如今了不得,你的策论,孤看过了。孤在东宫读了这些年士子的文章,论见识和笔力,卿当属翘楚。” 在座的宾客纷纷互相交换眼神,有好戏。 秦昀皱眉头,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起玩的,最多是李显与李旦,离太子是有多远离多远,免得遇上麻烦。 太子也从不搭理他们,他在政事上很忙,李贤与李弘不一样,李弘只是嘴上抱怨一二,但从不与母后夺权,他只是拐弯抹角的要,母后不给他也没搞事。 但李贤出色,诗文也得大儒夸赞,他的野心勃勃,一直积极参政监国,与天后分庭抗衡。 如今矛盾已经升上了明面,他该不会想拿望舒挡刀吧? 他想着自己也十八了,如果太子真有这想法,他可以与望舒商量,他们先订婚,不然皇家的亲事,对于望舒,岂不是如鲠在喉?她若想在后宫,费心科举做什么? 望舒看着李贤,面上不显,心里开始骂得很脏,她客气地欠了欠身,“殿下谬赞,望舒不过是侥幸。” “孤说的可不是客气话。”李贤看着她,目光温润,“那篇漕运策,连孤都从中受益良多。改日若有机缘,还想与望舒当面请教。” 崔夫人在一旁听着,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狄仁杰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一口一个望舒,众目睽睽之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望舒只觉得恶心,这傻逼想让她当同妻啊! 谁不知道这傻逼是同性恋,还有几个儿子,还在选太子妃。朝中大臣谁也不肯把女儿推进火坑,一直耽搁,默契当不知道。 太子妃的人选已经从地方官员的女儿里找了,她父从不说朝廷的闲话,她娘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居然来坏她的名声,但如今人家是太子,他们不能不敬,望舒强忍着恶心。 李贤又和狄仁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在宾客的簇拥下入了主桌,一旁的武三思冷哼了一声,李贤朝他看去,武三思就这么瞪回去。 旁人要给他面子,他才不给,就算他是太子,跟他武三思闹,指不定谁出事。 姑母最近烦死这癫公了,他能得意几时? 不像他,圣眷正浓。 望舒默默给他点了个赞,不愧是他,滚刀肉压根无法选中。 太平听闻李贤来了,挑了眉头,偏头看向婉儿,“我六哥平日里在东宫闭门读书、写他的《后汉书》注解,连宫宴都三催四请才肯露个面。今天倒好,不请自来,呵。” 婉儿跟在她身后,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没有太平那样的底气可以当面甩脸色,但心里头的警觉半点不少。太子李贤是什么人,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才高八斗是真的,心高气傲也是真的,对天后来说,这个儿子是最不安分的一个。 “殿下,”婉儿压低声音,快步跟上太平,“刚刚那内侍说的场面,太子殿下今日的举动不寻常。” “可能已经把人当成东宫的了。”太平还不知道李贤德性?嘴角带着几分冷意,“他那点心思,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在我这儿,他那张温润如玉的面皮,早就透光了。” 两人穿过回廊,前厅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太平在廊柱后面站住了脚,透过半卷的竹帘往花厅里扫了一眼。 主桌上,李贤坐在狄仁杰的右手边,正端着酒杯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他今日穿着月白襕袍,发束玉冠,通身上下收拾得纤尘不染,坐在那里确实是天家贵胄的体面模样。 狄仁杰坐在主位,面上客气,笑容恰到好处,武三思坐在李贤斜对面,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贤,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我不爽你”。 太平收回目光,“走,去会会我的好六哥。” 她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花厅。婉儿紧随其后,两人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天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这一出现,花厅里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太平目不斜视,径直往主桌走去。她走到李贤面前,李贤旁边的裴长史几人识趣的起身退了下去。“六哥今日好兴致,连东宫的门都不守了,跑来狄公府上蹭酒喝?” 李贤放下酒杯,笑容温润,“太平,你这话说的,狄公是朝廷栋梁,他的喜事孤怎能不来贺一贺?倒是你,来了也不见人影,躲哪儿去了?” “我去后院了。”太平毫不客气地在李贤旁边坐下,婉儿在她下首落座,目光微垂。 太平端起新斟的桂花饮子,抿了一口,“对了,六哥,我方才听见你喊望舒妹妹,什么时候我竟不知你们这么熟了?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一见面就这么亲热?” 这话问得直接,毫无缓冲,花厅里顿时安静了。几个耳尖的宾客筷子都停了,耳朵竖得老高。 李贤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狄家娘子聪慧过人,我慕名而来。” 武三思在旁边嗤了一声,李贤朝武三思看了过去,这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欠揍? 太平笑盈盈地,“六哥不是最重规矩的人吗?东宫属官见你都得按品级行礼,你倒好,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直呼其名,也不怕传出去让人误会?知道的说是你欣赏她的才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盯上狄家的女儿了呢。” 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出来替太子解围。 李贤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太平你多虑了,狄娘子的策论连父皇都亲笔批了第一,孤惜才而已,你若觉得不妥,孤往后称她狄娘子便是。” 太平见好就收,笑着举杯:“六哥果然最听劝,来,妹妹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李贤起身告辞。 他在花厅门口又与狄仁杰客套了几句,目光越过人群,最后看了望舒一眼,方才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的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武三思把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搁,朝天翻了个白眼:“可算走了,他再不走我这酒都喝不下去了。” 装模作样,恶心! 望舒深以为然,恶心!想屁吃的东西,也配肖想她! 今天算她遇到鬼了。 东宫,夜已深了。 裴长史站在一旁,屏退了伺候的内侍,他还是不肯放弃,替李贤斟了一盏醒酒汤递过去。 “殿下今晚在狄府,狄家小娘子的言谈举止,殿下都看在眼里了。” 李贤接过醒酒汤,他眼前浮起望舒站在桂花树旁的模样,鹅黄的裙裾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耳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冲太平笑的时候,眼睛里像装了星星。 “确实不一般。”他放下汤盏,“孤在宴上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对答得体,既不怯场,也不谄媚。这种气度,不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能有的。” 裴长史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若能得此女为妃,狄公便不得不站在殿下这边。再加上她与太平公主的交情,与天后的亲近,殿下在东宫,便不再是被架空的棋子了。” 李贤沉默了片刻,“你明日替孤拟一道请帖,以咨问学问的名义,请她过来。婚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母后那里,孤亲自去说。” 裴长史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贤也起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伺候的宫人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替他宽衣。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自己解了外袍,只穿中衣,往内殿走去。 帷帐半掩,烛影摇红,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锦被间,穿了件墨绿色的薄绸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面容俊秀,眉眼细长,薄唇微抿,一头乌发散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柔俊美。 他叫赵道生,奴籍出身,但阖宫上下都知道,他在太子面前,可从来不是奴才。 他原是东宫药房的一个小药童,平日里负责给太子煎药、碾药、整理药方,一张脸生得唇红齿白,手脚又勤快,在东宫太子多看了他两眼,便有人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不出半年,他便从药房调到了太子寝殿,名义上是贴身内侍,实际上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事自然有人私下嚼舌根,说太子殿下放着满后宫的美人不要,偏宠一个奴籍出身的药童,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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