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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俨是母后请来的,他母后喜欢权力,他不喜欢母后。 东宫长史姓裴,是裴炎的族侄,三十出头,削瘦精明,此刻他垂手立在书案一侧,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李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裴长史,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裴长史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年京兆府秋闱放榜了。” 李贤不以为意,“秋闱年年都放榜,这算什么新鲜事?” “今年的解元,新鲜得很。”裴长史笑了笑,“是个女子。” 李贤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狄望舒真中了?” “是,狄公的幼女好才情。三场考试下来,帖经全对,策论三篇被阅卷官批了‘识见卓然’,连陛下夸赞不已。”裴长史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抄来的文章,双手奉上,“殿下请看,这便是她的策论。臣托人从京兆府衙门抄来的,一字不差。” 李贤接过文章,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写得好,这篇漕运策,分段转运、设仓监管、派遣监察使,每一条都很实用,朝廷漕运可采用。” 他顿了顿,“想当年她还只是个孩子,几年没注意,居然这么有才情。” 裴长史凑近一步,“殿下,十五岁的解元,天后的红人,狄仁杰的女儿。殿下难道不觉得,这分明是天赐的棋子吗?” 李贤的眉峰微微一跳,“继续说。” “殿下,狄仁杰刚升任宰相,在朝中威望正隆。他虽是天后提拔的人,但为人刚正不阿,只看事不看人,并非一味逢迎之辈。若能得他为助,殿下在朝中便多了一座靠山。而狄望舒本人,才学过人,又得天后宠爱,若能入东宫为太子妃,以她的聪慧,必定能在天后面前替殿下周旋。天后对殿下多有提防,但若中间有个既是太子妃又是天后心腹的人在,许多话便好说了许多。” 裴长史见李贤沉吟不语,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更何况,太子妃的位子,总归是要有人的。与其选那些只知道涂脂抹粉的高门贵女,何不选一个真正有才有谋、能替殿下分忧的?狄家小娘子名满长安,才貌双全,性情又刚烈聪敏,这样的人物,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贤心动了,狄仁杰是只老狐狸,但他的确是个能臣,也是个体面人。如果他的女儿嫁入东宫,狄仁杰就算不帮他,至少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至于狄望舒本人,这样的才学见识,放在东宫里,绝不止是一个装点门面的花瓶。 “可孤与她并不相熟,也是许久未见了。” “殿下,两日后狄府设宴,兼贺狄公升迁与狄小娘子中解元之喜,殿下不妨亲自去看一眼。臣听说太平公主、武三思、秦家二郎都在受邀之列,这些人都与她相熟,殿下去了,也不算突兀。” 窗外的东宫庭院里,几株梧桐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那就去看看吧。” 两日后,狄府大开中门,张灯结彩,从巷口到府门铺了崭新的红毡,门楣上挂着两盏簇新的大红灯笼。鞭炮从辰时便开始响,硝烟味混着桂花香,被秋风送出去老远。 狄安天不亮就起来盯着厨房,灶上的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蒸笼里的汤饼摞了三层,炙羊肉的香料味从后院飘到前厅,勾得过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往狄府门口多看了两眼。 送贺礼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门房收礼收到手软,礼单写了好几卷,府库早就塞不下了,临时的库房都搭到了后院。 辰时刚过,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刘博士今日特意换了新袍子,得意门生中了解元,若是能中状元,还是大唐头一个三元及第的,又是女状元,这怎么也能在青史留一笔。 他已经开始做梦了,捋着白胡子点了点头,转头对迎上来的狄仁杰说,“狄公,你这块匾该换一块大的了,解元只是开始,明年春闱再中进士,这匾挂不下了。” 狄仁杰听着这番话,心里熨帖得很,“这些年多亏了刘公悉心栽培,至于进士,日后先等她考中再说吧。” 狄安笑盈盈地迎上来,引着他入席去了。 宾客笑语盈盈进去,没过多久,一辆四角悬着银铃的马车在狄府门前停下。太平公主从车上下来,她的排场一向大,鬓间金凤衔珠,眉眼骄矜。 婉儿跟在她身后下车,她后面的宫人捧着一个锦匣,用的是螺钿镶嵌的工艺,光是匣子本身便不是凡品。 太平下了车便大步往府里走,也不等门房通报,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望舒听闻她来了,忙迎上来,“殿下来了?婉儿——” 宫人将礼送去了门房那,望舒一手牵着一个,离开吵吵嚷嚷的主院,进了自己的小院。 这还是这么多年她父头一次办宴会,平日里有什么喜事都是请几个好友,庆贺一下就罢了。 这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邪,这么高调,今天她脸都快笑僵了。 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武三思来了,李德奖带着李明策,秦怀道带着秦昀到了,还挺齐全。 都是外男,免得外人议论,狄家让狄光嗣一一接待,国公都来了几个,崔氏头一回觉得自己家这么烈火烹油。 望舒带着太平与婉儿在院子开了小宴,她蹙了眉头,“你们可算是来救了我,让我能离开一会,今日可累死我了。” 她非常尴尬的承受着大人们的夸夸,还有唤人,这个是叔,那个是伯,她爹这是要她的命。 婉儿笑了起来,“咱们的解元今日大喜,不得说不吉的字。狄公不是高调的人,他这么大办,也是为了你。让外人知道对你的重视,旁人有不好的想法,也得掂量几分。” 得罪了小的,就是得罪了老的,顺便让望舒在同僚面前刷个脸熟,日后莫要被人为难。 婉儿其实很佩服望舒,得到权力明明可以走近路,她偏偏要与寒门子一样,一步近路也不走。 她本就得天后的心,就算不科举,日后也可以为官,女官是宫廷的,但若行在外头,就是代天巡视。 这样百官也不会为难,只会巴结吹捧,偏偏望舒要去挑战科举,放弃一步登天,要自己一步步上来。 科举是一道坎,为官也是,官员升迁是要看考绩的,大唐这么大,能人如过江之鲫。 狄仁杰没有关系与家世,父亲只是县令,能升上来,是一年办了上千个案子,涉及一万七千多人,一天至少解决四个。 望舒又怎么过吏部的考绩呢?等爬到中央,都得两鬓添霜,这么麻烦,只为了名正言顺吗? 望舒之所以不肯当内相,因为在她看来,这相当于大明的太监,不是有权力别人就认的,风光一时,但就是无根之木,武周的时代过去,她怎么办? 无论她做出什么政绩,在士民心里她也名不副实,到时只能任人捏圆搓扁。 她就是要凭实力去打诸公的脸,他们为什么对于她科举这么着急?还不是这里头的门道,如果女子也能为万世开太平,那么科举凭什么排挤女人? 今年婉儿成了天后近臣,人人吹捧,可这风光能改变什么局面?连一条不合理的律法都不能改,因为她的权力也不合法,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起风风光光的,有什么不好? 望舒觉得这与当贵妇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天后登基只能用酷吏,用武家人去制衡朝臣,婉儿像那吉祥物,在中间周旋。 望舒很清醒自己要的是什么,她想成为的是狄仁杰,这样的民心分量是怎么来的,她当女儿的很清楚。 她来到大唐,不想做盛世点缀的花,她要做枝繁叶茂茁壮成长的大树,她要迎来她的时代。 ······ 毕竟这宴望舒是主角,她得出来见客,科举都考了,她在其他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娇客。 “大人!大人!”狄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抖个不停,“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巷口!”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一下,太子?他给东宫送请帖,不过是按例行事,并未指望太子会亲自来。 如今人已经到了巷口,这就不寻常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府门口走去。花厅里的宾客也听见了动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李贤的马车稳稳地停在狄府门前,车帘掀开,他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狄府门楣上高悬的红绸和灯笼,便笑着朝迎上来的狄仁杰拱手行礼,姿态温文,笑容和煦。 “狄公,恭喜恭喜。贤不请自来,还望狄公莫怪。” 狄仁杰面上神情如常,笑着拱手回礼,“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臣不胜荣幸。” 他顿了顿,侧身引手,“殿下请。” 花厅里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李贤一路微笑颔首,步履从容,目光不疾不徐地在人群中扫过。他先向崔夫人行了晚辈礼,又和刘博士寒暄了几句,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望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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