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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师叔（第1页）

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刺眼的阳光让我下意识眯起了眼，却捂不热心膛。我站在街边，像失了魂一样，衣衫褴褛，胡茬凌乱，周身弥漫着难闻的味道。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但在我耳中，只有一片虚无。

一辆越野车已经在等着了。算盘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烟，脸上看不出表情，眼底深处藏着担忧。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的目光掠过算盘，没有任何焦点。像个提线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仿佛走到世界尽头，又或者，是无处可去。

算盘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几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上车。”声音焦急又彷徨。

我挣扎了一下，力气微弱得可怜。算盘几乎是硬把我塞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进了车里。

车内一片死寂。算盘打开了收音机，又烦躁地关上。他试图说点什么，从天气说到最近的新闻，又说到他如何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最后通过张局长的关系才知道我因为抢车被拘留了。他的话在车厢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靠在椅背上，头歪向窗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倒退的街景，好像是没有听见算盘的唠叨。算盘见我这副模样，也认命般的闭了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他懂得失去的痛，背叛的苦，但他无法真正体会我被抽走所有支撑，连怨恨都无力的荒芜。

算盘径直把车开到了河边，从后备箱搬出两箱啤酒。他撬开一瓶，塞进我手里，自己拿起一瓶，仰头灌了小半瓶。

“喝！”算盘红着眼睛吼道。

我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酒瓶，许久，才像是被开动了一样，猛地仰头，把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没有品尝，只有吞咽，用灼烧感压下心口那片空洞。

一瓶，两瓶，三瓶……

算盘陪着我，沉默地喝着。

从夕阳西下喝到华灯初上，再到夜色深沉。从车上喝到车下，最后直接瘫坐在路边，背靠车轮。空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无视路人惊诧或鄙夷的目光，也屏蔽了那些窃窃私语。此刻，只有酒精能暂时麻痹那无孔不入的痛苦。

我终于醉倒了，呕吐，昏睡，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算盘醉眼朦胧，却强撑着把我拖到相对干净的地方，自己也瘫倒在一旁。

第二天清晨，是在环卫工人清扫声和路人异样的眼光中醒来的。头痛欲裂，全身像被撕开，浑身冰冷。我坐起身，眼神依旧是空的，但绝望被酒精带走了一些，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

我看着同样狼狈却始终守在旁边的算盘，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轻淡地说了句：“我们……回家吧。”

算盘愣了一下，随即，这个粗犷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重重地抹了把脸上的水花，连连点头，声音哽咽着：“好！好！回家！七郎哥，我们回家！”

他似乎一直在等我开口，以为兄弟终于要从那深渊里爬出来了。

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闷，但总算有了微望。然而，郁结于身的霉运远未结束。途中，我的手机响了，是阿坤打来的。

电话那头，阿坤的声音带着焦急：“七郎哥！你在哪儿？快回来！老闫……老闫他快不行了！硬撑着不肯闭眼，嘴里念叨着等你回来……说有话要交代……”

我听着里面的声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握着手机的关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我沉默了几秒，对着开车的算盘，声音平静得可怕：“算盘，快呀。”

算盘看了我一眼，心里一沉，也没再多问，用力把油门踩到了底。越野车疯狂加速，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车，向着即将迎来离别的小店冲去。

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还没停稳，我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踉跄着，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门。

店内，光线昏暗。

老闫不肯去里屋的床上，固执地躺在常坐的那张长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那张脸，灰败得没了生气。本就空洞的瞎眼，彻底失去了神采，深深凹陷，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王念彤这丫头，此刻也忘了平日里的斗嘴，红着眼睛，死死攥着老闫的手，脸上全是无助。

听到我冲进来的动静，老闫几乎停滞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眼睛死命的转向声音的来源。

“闫伯！闫伯！”我扑到长椅前，膝盖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看着老人这副模样，连日来积压的悲伤、委屈、愤怒和无力，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划过肮脏的脸，滴落在老人的手背上。

“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伸手想把老人抱起来。

“不……不去……”老闫的声音弱得像听不见一样，带着老年人固有的偏执，“我…我的时辰到了…自己……清楚。”

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我连忙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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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听着……”老闫的气息越来越弱，但精神回光返照般的凝聚了起来，“我…我是你的师叔……本名…闫四九……你，是鬼谷一脉……最后的传人了……”

我的哭喊戛然而止，震惊压过了悲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

“我和你师傅是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弟。”老闫断断续续，诉说着埋藏半生的秘密，“年轻时…目中无人……嫌规矩多……一时昏了头……误入歧途……叛…叛了师门……”

“出走半生…一事无成……才……才悔不当初……”泪水从那双瞎眼里不断涌出，顺着皱纹蜿蜒而下，“这双眼睛……就是那时候……丢的……拼……拼着最后一口气…爬……爬回来…想…想跟他相认…可……可还是晚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悔恨悲凉，每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我跪在那里，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师叔？鬼谷传人？师父的过去……一切，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能在悲伤中被动地接受着。

“七郎……鬼谷一脉……不能绝……担子……重。”老闫的手突然反握住我，力气大得惊人，凝聚了他毕生最后的精气神，“只有……一个遗愿……葬在……在……师兄身边！”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我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最终，几个微弱的音节，随着游丝般的气息，传入我的耳中。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老闫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握住我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他歪着头，空洞的瞎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嘴角带着解脱，又或是重见师兄的期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店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念彤终于忍不住爆发的压抑哭声，和我跪在椅前，肩膀耸动的颤抖。

新的重量，伴随着旧的悲伤，把我彻底淹没。失去妻子，疏离了孩子，如今，又一位如师如父的长辈，在我眼前，带着半生的悔恨，溘然长逝。

前路，只剩下沉重的传承和望不到尽头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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