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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7月12日（第1页）

我的记忆像筛子，什么都留不住，偏偏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如雨的味道，比如一朵花在风里晃动的样子，会死死地黏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医生说这叫选择性遗忘，我觉得不对，应该叫选择性记得。就像我现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发生过没有的事。

那大概是去年秋天，也可能是前年，反正时间在我这儿从来就没个准头。我一个人去了趟山里，什么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座山上有一种特别的花，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用纸糊的。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说这种花只在雨后开，开完就谢，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小时。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一朵花活一辈子就三小时，比我的人生还扯淡。

我是坐大巴去的，颠了四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我在一户人家借宿，房东是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连猜带蒙才听懂她说山上晚上冷，让我多穿点。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全是明天能不能下雨。

结果第二天还真下了。我是被雨声吵醒的，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听到的哗啦啦的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一粒一粒地往下撒豆子。我趴在窗户上看，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泥土混着某种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太太给我煮了碗面，我吃完就背上包往山上走。她站在门口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山路不好走，全是泥，鞋子踩上去吱嘎作响，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较劲。雨不大，但很密，不一会儿我就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我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兴奋，好像这场雨就是为了等我来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周围全是树，密密麻麻的，遮得连天都看不见。我掏出手机想看看地图，才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我左边，又像是在右边，甚至有时候感觉是从我脚底下传上来的。

我承认我当时有点怂了，毕竟一个人在山里，下着雨，四周全是树，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觉得不对劲的事儿越想弄明白。于是我没往回走，反而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树突然就没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那种白色的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雪。雨落在花瓣上，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我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每一朵花都在微微颤动，花瓣的边缘卷曲着，像是在努力张开，又像是在拼命合拢。雨水顺着花瓣滑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进水里。

我伸手想去摸一朵，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花突然就碎了，整朵花化成了一摊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了下去。我吓了一跳，缩回手，看着手上的水发呆。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牛奶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就在这时，那个嗡嗡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之前更清晰，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我猛地转过头，什么都没有。空地上只有那些白色的花，还有不断落下来的雨。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一种无形的注视感压在我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

我开始害怕了，站起来想往回跑，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身后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一堵由白色花朵堆砌而成的墙，高得看不到顶，宽得望不到边。那些花还在不断地生长，从地面上冒出来，攀爬着往上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我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堵花墙，发现上面开始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画，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它在笑，嘴角往上咧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每一颗牙齿都在闪闪发光。

我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那张脸越靠越近，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我能闻到它嘴里呼出来的气息，甜腻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我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它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它又说，我等了你很久。我使劲摇头，想说我不认识你，但嘴巴根本不受控制。它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抖动，花瓣一片一片地从它脸上掉下来，落在我身上，粘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我突然就想起了老太太早上说的那句话，我虽然没听懂，但现在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个意思——别上山。原来她是在提醒我，可我偏偏没听。我心里后悔得要死，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在这儿了，被一堵花墙堵着，被一张脸盯着，跑都没地方跑。

那张脸还在笑，它慢慢地把嘴凑到我耳边，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花只开三个小时吗？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它说，因为花开的时候，是这个世界最接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三小时，刚好够一个来回。

说完这句话，它就消失了。花墙轰然倒塌，所有的花在一瞬间全部碎裂，化成无数白色的粉末，随着雨水一起落下来，把我整个人埋在了里面。我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往外爬，那些粉末钻进我的鼻子、嘴巴、耳朵里，堵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自己在下沉，身体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的脚往下拉。

然后我就醒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的旅馆里，衣服干干的，头发也是干的，窗外阳光明媚，根本没有下过雨的迹象。老太太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她昨天是不是下雨了，她说没有，这几天都是晴天。我又问她山上有没有那种白色的花，她说有是有，但那花不是现在开的，要等到冬天才开。

我愣住了，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但我的手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感觉，鼻腔里还萦绕着那股甜腻的气味，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我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场梦。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想找到那种花的名字，但怎么也找不到。网上那些照片也全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拍过它们一样。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过那座山，也许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也许根本就没有那座山，没有那个老太太，没有那场雨，没有那些花。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张脸对我说的话。花开的时候，是这个世界最接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来回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些白色的花，想起它们在雨中颤动的样子，想起它们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也许那些花真的为我开过一次。只不过三个小时太短了，短到我来不及记住它们的模样，它们就已经消失了。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什么都没抓到，只剩下一手的雨水，凉飕飕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座山，想着要不要再去一次。但每次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手心就会莫名其妙地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警告我别再去了。我想我大概不会再去了，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了，去多了，说不定就真的回不来了。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然后又凉了。我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些白色的花。

算了，不想了。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我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反正不管它是远是近，我都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甜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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