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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7月11日(第1页)

我一直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拿不出手的爱好才算完整。这话听起来挺别扭的,但我是认真的。比如说我吧,我最见不得光的一个爱好就是——偷看别人的购物车。不是那种网上购物车的截图,是超市里那种真实存在的、被推到收银台前面排着队的铁架子。我喜欢站在离别人三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货架上的薯片口味,实际上眼睛的余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陌生人的购物车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看起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会往车里塞三包辣条和一盒褪黑素,也不知道一个妆容精致的小姑娘会在角落里藏一袋给猫吃的鸡胸肉和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的加长夜用款。这些东西比任何身份证上的信息都更接近一个人的真相,它们不会撒谎。我有一次甚至跟踪了一个推着空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四十分钟的老头,他什么都没买,只是在每一个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再放回去,最后空着手走出大门。我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的阳光里,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空着手走出去的人,他们只是来闻一闻打折面包的味道,摸一摸新到的毛巾,然后就走了,好像这样就算参与过了这个世界一样。

说到跟踪这件事,我得承认我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我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狂,我不记人家的家庭住址,不翻人家的垃圾桶,我只是喜欢观察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流露出来的那种状态。比如地铁站里那个每天都要在闸机口愣三秒钟才想起来刷卡的男人,比如凌晨三点还在便利店里对着关东煮发呆的姑娘,比如下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狗自己淋着跑过去的胖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存着,像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城市纪录片,比那些拍得花里胡哨的宣传片真实一万倍。后来我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挑一条从来没坐过的公交线路,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来,全程戴着耳机但不放音乐,就为了听周围的人在聊什么。我听过两个老太太因为争论哪家菜市场的葱更便宜而差点打起来,也听过一个高中生对着电话哭诉自己考砸了数学不想回家,还听过一个外卖员坐在最后一排给自己五岁的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录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最后蹲在公交车后门的台阶上哭了。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会记录下来,它们就像空气一样在城市里飘散,被风吹走,被雨冲掉,只有像我这种闲得发慌的人才会把它们捡起来,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但是你知道吗,最让我着迷的东西其实不是这些活人,而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我说的是遗物,但不是那种被家人整理好放在柜子里的遗物,而是那些被遗忘在出租屋里、被房东清出来扔在楼道口的遗物。我有一次在小区楼下看到一堆被扔掉的东西,有破棉被、旧拖鞋、几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还有一个铁盒子。我蹲下来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信,信封上都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盖的都是同一个县城的地名。我把那些信抽出来看了几封,是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写给一个叫陈建国的男人的,信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什么猪圈漏雨了、儿子考了全班第三、隔壁老张家的闺女嫁人了之类的。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1998年3月12日,信上说她得了病,让他有空回来一趟。我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回去,但我猜他没有,因为这堆东西被扔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来认领。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把那叠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我又折回去,把那个铁盒子捡起来揣进了包里。我现在还留着它,放在我书桌下面的纸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翻一翻。我想象中的王秀兰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跟一个人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和几百公里的距离,却因为她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而觉得跟她很熟。她要是知道有个陌生人把她写给丈夫的信当成宝贝一样收着,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吧。

说到脑子有病,我最近干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我开始在网上收集陌生人的死亡讣告。不是那种正规报纸上登的,是那种贴在本地论坛或者朋友圈里的,格式通常都很随意,什么“沉痛悼念我的父亲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多少岁,兹定于某日举行告别仪式”。我把这些讣告截图保存下来,按日期分类,建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我甚至给这个文件夹取了个名字叫“人间退场记录”。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丧气,甚至有点晦气,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每一份讣告背后都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不管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风光还是落魄,是被人记住还是被人遗忘,至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一点痕迹。我特别喜欢看那些家属写的悼词,有些写得特别官方,一看就是从网上抄的模板,有些写得特别真情实感,能看出来是憋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最后只化成了一句“爸爸一路走好”。有一个帖子让我印象特别深,是一个女儿写给她妈妈的,她说妈妈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一次县城,是因为她考上大学去送她,临走的时候在车站门口买了一根烤肠,母女俩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她说妈妈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候车室的玻璃窗外面朝她挥手,笑得很开心,好像女儿不是去上大学,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她说她现在每次吃烤肠都会想起那个画面,然后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看完这条帖子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我的“人间退场记录”文件夹里。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妈妈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县城的车站门口跟女儿分吃了一根烤肠,然后目送她坐上了一辆开往远方的长途汽车。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收集别人的购物车、跟踪陌生人坐公交车、捡别人扔掉的遗物、保存网上的讣告——这些东西既不能变现,也不能拿来炫耀,甚至连个能说的人都找不到。你要是跟朋友说你周末最大的乐趣是去看别人怎么死,人家大概会觉得你心理有问题,赶紧把你拉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是真的,是活生生的人在某个真实的瞬间留下的真实痕迹。它们不像电影那样有起承转合,不像小说那样有精心设计的悬念和高潮,它们就是生活本身最原始的样子——杂乱、无序、充满了无意义的细节和突如其来的悲伤。可正是这种杂乱和无序让人觉得踏实。你想啊,一个能把购物车装满辣条和褪黑素的西装男,他白天在公司里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一个会给流浪狗撑伞的胖子,他朋友圈里发的肯定都是些搞笑段子和美食打卡照。每个人都有好几副面孔,只有在他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那张最真实的脸才会露出来。而我,就是那个专门蹲在角落里等着看这张脸的人。

我甚至还干过一件更离谱的事。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下楼,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数经过的行人里有多少人是低着头的,多少人是抬着头的。我本来以为低头看手机的至少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结果数了三天之后发现数据完全不对,因为很多人既不是低头也不是抬头,他们是侧着头——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或者侧着头看路边的店铺招牌,或者侧着头躲开迎面走过来的一条狗。我后来又调整了统计标准,把侧头也算进去,重新数了一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经过我们小区门口的成年人里,有百分之六十七的人注意力不在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上。他们要么在想别的事,要么在看别的东西,要么在跟别人聊天,真正专注走路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这个数据没有任何实际用途,既不能写成论文发表,也不能用来指导城市规划,但它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它说明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他们的身体在这条街上走着,灵魂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我可能就是那种灵魂飞得太远以至于忘了回来的人,所以我需要靠收集别人的碎片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现实,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拽回地面上一样。

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变成了一团透明的气体,飘在城市的上空。我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我看见房东打开门进来,骂了一声晦气,然后开始翻我的抽屉找房租合同。我看见我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我妈哭得站不稳,我爸站在一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见我的朋友在微信群里讨论要不要来参加我的葬礼,有人说来,有人说不来,最后不了了之。我还看见有人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那些塑料袋里有我收集的铁盒子、有我打印出来的讣告截图、有我随手写在烟盒上的那些观察笔记、有我在地铁票背面画的那些陌生人侧脸的速写。它们就这样被扔掉了,跟剩饭剩菜和快递包装盒混在一起,等着第二天一早被垃圾车运走。我在梦里急得不行,拼命想去把那些东西捡回来,但我只是一团透明的气体,什么都抓不住。后来我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我那个叫“人间退场记录”的文件夹复制了一份,存到了云盘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怕有一天我真的死了,这些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虽然它们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但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我活着的证据,证明我曾经认认真真地看过这个世界,看过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角落和缝隙。

现在我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有病了。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一点不太正常的爱好来维持精神上的平衡。那些看起来循规蹈矩、生活得一帆风顺的人,说不定背地里也在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我认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结果他的业余爱好是在网上写恐怖小说,每一篇的主角都是银行柜员,每一个结局都是主角被自己点的现金活活闷死。还有一个做幼师的朋友,平时对孩子温柔得像天使一样,但她家里养了一缸食人鱼,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鱼缸前面看着那些鱼撕碎一块生牛肉。你说这些人正常吗?不正常。但他们活得挺好的,工作也没耽误,人际关系也没什么大问题。反倒是那些看起来什么毛病都没有的人,往往在某一天突然就崩了,辞职、离婚、出家,干什么的都有。所以我觉得人还是得有点见不得光的爱好,就像房子的地基下面得留个通风口一样,不然早晚得发霉。我的那些爱好虽然听起来奇怪了点,但它们让我觉得踏实,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是那么无聊,让我在每个普通的日子里都能找到一点值得记住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有点恶心,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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