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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香带回来的丫头、小厮各有四人。丫头皆在十三、四岁,都是农户出身,长相虽有些粗鄙,可都是能干活的。小厮要大着岁余,且都不是本地人,因着长年吃不饱饭,一个个都瘦得竹杆似的。
暑天天色黑得晚,时将起更了,西边天际还残留着几红霞。诸人都用过了晚饭,叶思宗媳妇方领着八人至堂屋给洛尘香磕头。
“都起来吧。”洛尘香歪靠在竹椅上,手里摇着绿绸绣荷花的芭蕉扇,声音软软。
几个孩子跪在院子的青砖地上不敢起身,直至叶思宗媳妇开口,方磕头起来。
借着院子里的戳灯的光亮,洛尘香清幽的眸光从八个人额间一一扫过。
“在我这里,别的不敢说。至少吃饱穿暖,每个月一络钱的月钱不会少你们。将来争气,放出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买卖人口这种事,最初时洛尘香心里有些过不去。后来想想就只当是聘用了,尽管是童工,好在也没什么粗重活计。所以,她说放出籍的话确出于真心。
可地上八个孩子却都震愕地抬起了头,他们卖的是死契,这一辈子只能为人仆役、供人驱使,万没有想到竟还有一丝希望能出籍。再看彼此身上的衣衫,比着任何时候都齐整,几个小丫头枯黄的发梢上还缠着打成络子的头绳。还有适才,浓稠的大米粥,雪白滚胖的大馒头,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敢想的好日子。
几个年岁大的小厮最先回过神来,扑通跪倒叩头有声,“姑娘菩萨一样的心肠,咱们往后做活但有半点不经心,就叫天打雷劈!”后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叩头起誓。
洛尘香冷声一笑,“你们也不用赌咒发誓,若不合我心意时,只叫伢婆来发卖了就是,何必说这些。”
听见“伢婆”二字,丫头、小厮脸上立时褪尽了血色。
叶思宗媳妇看着不忍,说道:“姑娘是好说话的,家里人口也不多,你们只要做活仔细些就是了。”
“好了,他们怎么安置婶子看着办就是了。”洛尘香起了身正待要回屋去,叶思宗走来禀道:“姚大小姐差了人来。”
白天才救下了那孩子,晚上姚重华就差人上门了。洛尘香心底多少有些忐忑,面上仍是从容镇定,“请进来吧。”说着,便示意叶思宗媳妇领了丫头小厮下去。
不一会工夫,叶思宗就领进个四十来往的妇人,遍身绫罗,发髻间簪着金镶绿松石的发簪,手腕上还戴着对亮瞎人眼的金镯子。洛尘香见内衙有管事姆姆来了,心底越发动疑,脸上却是笑容可拘,“这么时候,陆姆姆怎么亲身走来了。”又叫浅碧,“快,给姆姆端一盅冰镇的酸梅汤来解解暑气。”
陆老姆笑着向洛尘香略一福身,就随她在堂屋坐下了。
浅碧麻利地端了盅酸梅汤来,陆老姆笑呵呵地接过,呷了一口,笑赞:“不是小人巴结,实在的大姑娘家做的就是比人强。”
看她眼角的鱼尾纹里都是笑意,洛尘香心下略定,笑道:“这值什么,姆姆喜欢就拿些家去。”
“这可怎么好意思呢。”陆老姆说话间,不住拿帕子摩挲戴在指间的翠玉戒指,眼角就斜洛尘香。
自己送出手的东西,洛尘香怎会不认得,这老婆子未免太过贪心不足。洛尘香暗嗤了声,顺着话接着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事。明朝我着人给姆姆送去。”
“说到这话,小人才想起来。后日龙舟赛,小姐在望江楼摆了几桌酒,还望姑娘拨冗赴约。”
洛尘香尚在孝中,虽除了丧服也还不宜赴宴。
然则,姚重华开口邀约,哪里有推辞的地余地,何况洛尘香还有心与她结好,当下笑道:“正好,我正嫌冷清太过了。家里又不宜摆酒,倒是跟着大小姐乐一乐吧。”
说话时,隐约传来更鼓之声。
陆老姆起身告辞,洛尘香将她直送出大门,看着车子去远仍立在门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浅碧,明朝你让叶叔往金铺里再打一套金头面,送去府衙。”
浅碧苦了脸色,“还送啊!”
“送,当然要送!总不能让人家白张一回口啊。”
月上柳梢头,青石弄里一片寂静,月华如练洒了一地,着一身素服的洛尘香仿佛融于其中。
广信府的赛龙舟是从初三日就开始的,只是头两日的比赛是选拔赛,看的人不大多不大热闹。到了初五正日子,十二只龙舟要决出前三甲,一大清早起来,佘江上就已是锣鼓喧天,两边堤岸上的游人比肩接踵,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洛尘香透过半卷起湘竹小窗帘向外望去,市井繁华丝毫不逊于前世。她正贪看街上景致,车身猛地一颠,洛尘香与浅碧重重撞在了车厢上,痛得直呲牙,连带着车帘也散了下来。主仆两个尚未及坐正身子,就听叶思宗在外与人起了争执,“你们怎么驾的车,就这么撞了过来,出事了怎么办!”
“这不是没出事么,又嚷什么!你自己年纪大了,手脚慢,倒怨别人。惊了咱们官人,你当得起么!”
听对方的声音,年纪不大话却老冲了。
叶思宗本就是爆脾气,登时就脸红脖子粗,“小小年纪,说话怎地一点也不尊重!你自己过来瞧瞧,到底是谁撞了撞!”他说话着话,就上前去拽那小厮,想让他过来看看情形。
可人家哪里答应,不免动手推搡,昨天新进门的小厮大暑——养他长大的老丈,捡到他时正是大暑那日。他见叶思宗和人动了手,忙不迭地上去帮忙。
毕竟,驾车的差事总不能老是叶家父子做,所以带上他跟着学习。
十五、六的少年手下本就没有轻重,兼之要表忠心,手底下用足了十分的力,那小厮“哎哟”一声痛呼,待洛尘香挑起车帘,蹿入眼帘的是那小厮脑门上涌出的殷红的鲜血!
洛尘香吃了一惊,赶紧扶着浅碧下车,“小哥且坐下,叶叔赶紧请大夫去……”
“不劳烦姑娘。”随着一道冰冷的声音,一个青年从车里出来,冷冷地扫了洛尘香一眼,吩咐长随,“你送他去医馆。也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长随恭敬应答,扶了小厮坐上车辕驾车离去。至于那青年,好似洛尘香一行不存在似的,与洛尘香错身而过。
待那青年去远了,浅碧方不确定地问道:“小姐,他是昨日在赏春坊门口遇见的官人吧?”
看着那男子所去的方向,应该也是往望江楼而去。只是,他应该不是本地人——洛开平病逝,广信府有头脸的都往洛家露过脸。而他,洛尘香十分肯定从未见过。
姚重华在望江楼设宴,总不会请无名之辈。那名男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洛尘香自顾自地思忖,浅碧连唤了好几声才回神,见大暑跪在了地上,满脸的慌张的磕头,洛尘香毫不在意地笑道,“起来吧,能有多大的事,吓成这样。”
这件事情自己并不算十分理亏,再则那男子也没有计较的意思,何必斥责自家小厮。将来要用他们的地方多了,洛尘香可不想他们束手束脚的。
“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洛尘香搭着浅碧的胳膊上车坐稳,又见那大暑呆愣着不动,笑问道:“怎么不想跟我了?”
失手将人打破了头,大暑着实吓得不轻。以为洛尘香即便不将他送回伢行,也要狠狠教训一通,不想竟就如此揭过了。看着洛尘香的笑眸,略一愣怔赶紧跳上了车辕。
马车走不多几步,洛尘香隔着车窗见青年缓步而行,故意笑邀道:“这位官人也是往望江楼去吧?不如一起!”
青年闻言一愣,看着洛尘香的笑脸,眸底透出些诧异,不说昨日之事,就是适才也闹得不大高兴,她怎地没事人一般。
“不用了,几步路我自己过去便成。”说话的工夫,已走到了前边去。
洛尘香不过随口一邀,扫见他眸角露出来的鄙夷与诧异,笑了笑放下竹帘子,听着叶思宗鞭子一扬,就将青年日甩在了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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