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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坝下石城（第1页）

冰石城已经开始下雪，比以往都早了许多。

石离站在高大的城墙上，任雪花飘落在熊皮斗篷上。她的头发是少见的茶褐色，齐肩而截，既干净飒爽又不失少女的清新活泼。

虽然隔了四十里地，但她依然要抬起头才能眺望北方耸入云端的平遥古坝。隆隆的泄洪声在耳边萦绕，就算站得远，就算已经听了二十年，但每次看着大水从天际涌出，石离的心里总还是会生出敬畏之感。

正看得入神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离儿，你姐姐快生了。”

石离一惊，赶紧回头请安：“啊……城主大人。”

一张被冰雪割出很多道深褶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如果是个男孩，你姐夫就要成为储君了。”

“那要恭喜姐姐了，她以后就是太子妃了。”石离悻悻地说道。

城主虽已年近五旬，但身子挺拔壮硕，说起话来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拗的威势：“我想派你去探望她，若你姐夫成为太子，我们冰石城按照礼节也应该到场恭贺。”

“城主大人，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离儿，你姐姐很记挂你。”

石氏家族是冰石城最大的家族，经营采石伐木生意多年。族中魁首石述忠进都城为官，四年前在他的极力主张下与皇族长子订下了亲事。

石述忠只有两个女儿：长女石惜，次女石离。按照族里的宗法，长女继承家业，而刚成年的次女石离则成为了最合适的结亲对象。

城主继续说道：“四年前，你姐姐请求我想方设法解除这门亲事，她并不希望你嫁入皇族。”城主轻轻拍了拍石离肩头的积雪，“我告诉她，亲事已经订下，与皇族毁约就相当于是造反，况且你们的父亲急需这门婚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唉……”城主叹了口气道，“因此，你姐姐又请求我说服你父亲，让她去嫁给皇长子。”

“我知道，她一心想做长子妃！”石离终于忍不住狠狠地插了一嘴，脸上都是愤懑之色。

城主没有理会石离，继续说道：“你父亲一开始并不同意她去，他希望由大女儿继承家族事业，他甚至告诫石惜要死了这条心。”

“那爹爹最后为什么还是让她去了？”石离心有不甘地问道。

“因为是我命令他这样做的。”

“义父，不，城主大人，您为什么要这样做？”石离满脸错愕，她从没想到四年前的那次结亲背后竟然另有波折，只是以为姐姐用很不光彩的方式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婚事。

“当时，你姐姐就在现在这个城墙上，跪了整整三夜，苦苦恳求我让她去皇城赴婚，”城主叹了口气，“石惜最后都成了一个雪人，唉，我的心肠就是没有你父亲硬呐。”

“义父，这……这是为什么？”石离打心里知道，姐姐自小都待她不错，但就因为与皇族结亲这件事，姐妹两人四年来都没有通过信。

“你也长大了，去皇城见识见识，有些事自然会想明白的。”

石离低头看了看脚下积起来的雪，已经能明显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寒意。她心里思量着，若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滋味定不好受。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去皇城看看久未谋面的姐姐，便默默朝着城主作了个揖，径自回城里去了。

冰石城主任允征是当今皇帝的四弟。近年来，他在北方边陲平定了多起战乱，在当地还建立了冰石船厂，大力发展土木技术，这让冰石城成为了王国中举足轻重的制造基地。

任允征治军理政颇具手腕，当地家族或拥戴或屈从，令他成为了王国北方说一不二的人物。石氏家族就是允征城主最为倚重的一大家族，他因为没有子嗣，很早就把石氏魁首石述忠的两个女儿认成了自己的干女儿。而石述忠在他的栽培之下，已经成为王国建工司祭司，身居高位。

在城墙上与石离说完话，历尽风云的任允征对着平遥古坝又凝望许久，远远望去他高大的身躯在古坝映衬下也显得渺小了。

雪更大了。

两百年前，现今的大陆还只是一片汪洋，零星的岛屿是先民仅有的生存土壤。而任氏皇族的先祖以卓越的智慧筑起了参天高的平遥古坝，挡住了自北方而下的天水。由此，水坝之南的水位逐年下降，诸多陆地逐渐浮出水面，成为现今王国居民赖以生存的大陆。

虽然陆地的面积陡增，但整个区域水网密布，依然是洪泽之国。智慧的先民筑坝引渠，通过平遥古坝定期泄洪汇成了由北向南的巨河——天水河。天水河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绵延千里，是王国的主动脉。四条主要的支流将整个大陆切分成了六块陆地，而六大城邦在这六块陆地上迅速崛起。

百年来，任氏皇族联合六大城邦建立起了名为孤国的王朝。为了稳定王朝统治的根基，所有城邦的城主均由皇族血脉派任，以此管理和统治当地的家族和住民。这些年中，任氏皇族能人辈出，多任城主立下不世功勋，孤国盛极一时。冰石城的任允征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冰石城是由北方冰层下采掘的远古巨石堆砌而成。巨石高大坚硬无法碎石切割，四五块垒在一起，就能达到十丈有余的高度。人们称这些冰层下的巨石为“冰石”。

冰石城是六大城邦中公认最为坚固的城池，不但是因为高大坚硬的城墙，更是由于筑城的冰石表面异常光滑，外敌根本无法攀墙而入。远远望去，冰石各异的形状勾勒出粗犷的城郭，与远处的古坝辉映，自有一股粗豪之美。

此时，冰石城郊外的石港挤满了人。城中石氏家族为首的宗主和住民都来欢送前往都城的船队。突然，喧闹的人群又安静了下来，正中整齐地让出了一条路，城主任允征缓缓走上码头，他步履沉稳，威风凛凛，而他身边携着亭亭玉立的石离。

“这封信你收好，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父亲，万不能让其他人打开。”允征将用鹿皮裹住的密信交给石离，鹿皮用蜜蜡仔细封住，上面盖的是冰石城主的熊印。

“我能看嘛，义父？”石离看着城主一脸严肃，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允征脸色一横，正要训斥，但看到石离未经世事的样子，也就忍住了。想起四年前同样是送石惜出嫁，不免又叹了口气道：“此去都城路途虽不远，但城中聚集了各方势力，你务必要谨言慎行，到了都城先去见述忠，一切听他安排就是。”

石离见允征城主讲得郑重，也便收起了嬉笑道：“城主，遵命！”

任允征道：“我让石不换带了三十名‘磐石’伴你南下，歹人见到了，哼，别说动手，根本不敢近你的身。”

石离吐了吐舌头，心想此番行程只是去皇城探亲，义父派了石城的精锐“磐石”随行，未免小题大做了。她又转过身子，与前来欢送的宗主一一作别。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将军，只见此人浓眉大眼、身长膀阔，一身铠甲锵锵作响，走起路来自带一股盛气。他挤出众人来到石离身前，躬身行礼道：“小将石不凡，恭送石小姐一路平安。”说着双手捧出一个用丝巾包裹的精致盒子呈到石离跟前。

石离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边装的尽是松子糖、冰山楂、花生酥等各色糖果细点，每一颗都用糖衣包裹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盒子里。石离看了心中欢喜，嫣然笑道：“不凡大哥，你面上总是一本正经的，但心里想的却很是周到，我可多谢你啦！”

石不凡是任允征的大徒弟，武艺得师父亲传，这两年来年少得志，武艺精进，已是石氏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在石离面前，他却脸上微微一红，恭谨地说道：“石不凡盼望小姐早日平安归来。”

石离又是嘻嘻一笑，轻声说道：“皇城里都是一本正经的大老爷，想来无聊得紧，不凡大哥若是得闲，也可到皇城来找我玩儿。”石不凡一怔，他作为统兵的将领，自不能随意出走。他不知如何应答，只是目送着石离步上船头，脸上的神情颇为不舍。

在码头上民众持续的欢呼声里，五艘龙骨商船很快就隐入了巨阔的河面。石离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古坝慢慢变小，从未出过远门的她心里既觉得新奇又感到若有所失。

石城拥有孤国最大的造船厂，原本有更大的军船可供驱使，但本次行程是去皇都，名义又是探亲，启用军船却不甚妥当。龙骨商船已是目前行进最快的商用船只，沿天水河顺流南下，顺利的话七八天就可抵达都城。

但岸上的冰石城主任允征依然放心不下，他刚刚从都城得到消息，长子妃石惜很可能会早产。

“传我令到平遥坝，开闸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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