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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总见来真格,收起了笑,正色说:“妹妹啊,要在平时,这字我一定写,但是今天这里有高人,我哪里敢在他面前献丑?”说着,他把手往舒旻身边一指,“林公子的书法,那才是一绝。他在这里,你来求我写字,这可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老板娘看了看他的神色,知道对方是决意要推托,话锋一转:“这位林公子看着面熟啊!”
这时,那个姓林的不徐不疾地起身,伸手:“幸会,林越诤。”
冷静低沉的声音犹如琴音乍动,舒旻一怔:林越诤?
这名字耳熟得很,像是在哪里听过,但又记不确切,倒像是隔了一世的重逢。她讶然朝他脸上看去,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依旧是一派陌生,而他亦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双狭长透亮的眼睛轻轻地扫向她。那双眼睛里惯有的高高在上,骄傲疏离提醒了舒旻,这双眼睛,她一定见过,一定见过!
这时,赵总插了一句话说:“好记性啊!林公子可是土生土长的涿城人,这次回来,他还一心想玩低调,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徐老板的火眼金睛。”
老板娘仔细对着林越诤一阵打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自斟了一杯酒:“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小公子。我怠慢了怠慢了,该罚该罚!”
林越诤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微微一挡,低了酒杯,和她微微一碰,这才一口喝净杯中的酒。
老板娘看着他,面泛桃花、眉眼含情地说:“当年我们都蒙受过你父亲的恩惠,早知道你回来,我应该亲自备酒接风!今天能有赵总、肖总赏光前来,又能求到你的墨宝,真是双喜临门。”说完,她赶忙让人笔墨伺候。
林越诤也不推诿,略一沉吟就挥毫落笔。
舒旻静静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再看出一点记忆的苗头,可是此刻她就像是一个失忆的人,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可能有过交集,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影像。
这么说来,他应该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吧?舒旻这样一想,也就释怀了,不再看他的人,只静静看他写字。
他的字很有魏晋之风,字迹简淡玄远、潇散疏朗,看着是那样矜持沉稳的一个人,写出来的字却又是这样的淡然不羁。
舒旻学的是音乐,可是从小也跟着父亲学过书法、国画,她对书法丹青之道虽不算精通,但是基本的审美赏鉴还是会的。这个林越诤,他的书法确实是一流水准。
等到林越诤一气呵成地写完,座上各位掌声雷动,纷纷交口称赞,那老板娘再看林越诤的眼神,更是如痴如醉。
这时候,肖总忽然发话:“林公子,你身边的小妹妹看你写字都看呆住了,不如我也帮她做个人情,送她一幅字吧。”
那边,岑月怡心里大喜,看来这个肖总是真的对舒旻有了意思,不但观察入微,而且还不吝讨好,连忙开口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家旻旻平时也喜欢写写画画的,能得到林公子的墨宝,拿回去临摹下,没准也能有进益!”
舒旻没有说话,既不推拒,也不讨好,淡淡地看着林越诤。
林越诤也没有表态。
伺候笔墨的小姐很有眼力见,连忙将一轴新纸铺在案上。
林越诤换过一支笔在桌案前站定,再看了一眼舒旻,那目光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向很辽远的地方,好一会儿,他唰唰落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迷”字。
这下连带舒旻本人都有些吃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字。倒是那个肖总反应很快,笑着说:“眼前娇花迷人啊。”
满桌人仿佛找到了答案,“哦”了一声,赞叹好字。
林越诤也没有解释,权当那就是答案了,依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一顿饭吃到深夜十一点才算作罢。出了彼岸花,各色人等各自道别,赵总叫住正准备去打车的岑月怡,说让司机顺路送她们回去。
舒旻独自站在寒风里,冷眼看着那群人,猎猎夜风刀子般割在她脸上、脖子上,她只能将身子挺得直一些来抵御寒冷。
就在这时,那个肖总应付完同他道别的人后,径直插入了他们的谈话:“赵总的车只怕坐不下那么多人,不如让我送这个小美女吧。”
舒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住眼前满脸堆笑的肖总:“不劳烦您了,要是那边的车子坐不下,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了。”
赵总立刻打断她的话:“都有车,打什么车?肖总送送你,要什么紧。”
他话音刚落,一辆悍马已然横穿过广场,在肖总身边停下。肖总踌躇满志地拉开悍马的大门:“来吧,我送你。”
打开的车门像一个黑洞,舒旻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她知道这个送她是什么意思,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惶惑、惊惧,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嫂子,这时候只有她能救她了。
那边,岑月怡早已喜上眉梢,一把将舒旻往肖总车里推去,兴奋地说:“没关系,你就坐肖总的车吧。”
舒旻下意识地抓住车门,冻得发白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车门,心一点点冷透。一点泪光迅速漫上她的眼角,她无意识地抬起绝望的眼睛四下寻觅,那一刻,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寄希望于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她寄希望的。
这时,不远处,一个斜靠在一辆黑色奥迪旁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舒旻朝那边看去,只一晃眼,就认出了他——林越诤。他居然还没有走,一直在阴影里看着她,他的脸隐在半明半寐的灯火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他眉蹙得厉害,嘴角似乎紧抿着。
舒旻无措地看着他,含在眼角的泪水竟生生憋住了。
下一秒,那个身影忽然站直了身,稳稳朝她那边走来。
他走得很从容,路灯将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而他的脸,随着他的逐步迈进愈加明晰起来。
舒旻有一个瞬间的恍然,仿佛耳边的喧嚣都被抽离了,身心的痛楚都戛然止歇了,唯恳切地望着他,仿佛那是一道光。
“不如让我送她吧,顺路。”声音平静,不掺杂任何情绪,却有莫名的压迫感,“我家旧宅恰好也在永济西路。”
再体面,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说罢,他朝肖总点头致意:“赵总、肖总,你们大可以放心,越诤务必将她安全送回。”
他明明是在夺人所好,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却格外熨帖,叫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肖总看了眼舒旻的姿态,也不愿意闹得不愉快,点了点头,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舒旻,意味深长地说:“有事打我电话。”
舒旻如蒙大赦,忙双手接过名片,快步紧跟上林越诤。
进得暖气熏人的车里,舒旻才重重地打了个寒噤。她很老实地缩在后排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将头靠在玻璃窗上,以手抵住额角。
林越诤问了她的具体地址,便默然将车往前开。舒旻全然没有那种才脱虎口,又入狼窝的担忧,只觉得放松极了、安心极了,仿佛这世界在她看来都成了不安的汪洋,而他的车就像汪洋里载着她的孤舟。就算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但是她知道,至少这一刻,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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