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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珮素知她疼爱永琪不逊于亲子,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硬面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道:“奴婢不敢。”
“不敢,便安分守己吧。多少官非,便从那不肯安分上来的。”
二人正说话,却听外头遥遥有击掌声传来,守在外头的小宫女芸枝喜不自胜地进来,欢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启禀皇后娘娘,皇上、皇上过来了呢。娘娘赶紧预备着接驾吧。”
容珮一怔,忽然啐了一口,呵斥道:“皇上来看皇后娘娘,这不是极寻常的事么?瞧你这眼皮子浅的样子,叫外人看见了,还真当娘娘受尽了冷落,皇上来一次都高兴成这样。别人怎么议论那也是别人的事,自个儿先没了一点儿骨气,才叫人笑话呢!”
芸枝被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也自知失了分寸,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忙赔笑道:“姑姑教训得是。奴婢们也是为娘娘高兴,一时欢喜过头了。奴婢立刻出去吩咐,叫好生迎驾便是。”
容珮这才赞许地看她一眼,又恭恭敬敬对如懿道:“皇上来了,奴婢此后娘娘更衣接驾吧。”
如懿微微沉吟,见身上衣衫着实太寒素了,便换了一袭浅杏色澹澹薄罗衣衫,才出来,便见皇帝已经进了正殿。数月里寥寥几次的相见,都是在不得不以帝后身份一起出席的场合。彼此隔着重重的距离,维持着应有的礼仪,她的眼角能瞥见的,不过是明黄色的一团朦胧的光晕。此刻骤然间皇帝再度出现在眼前,是触手不及的距离,她只觉得陌生,一股在春暖世界亦不能泯去的冰凉的陌生。
皇帝倒是极客气,对着她的笑容也格外亲切,只是那亲切和客气都是画在天顶壁画上的油彩花朵,再美,再嫣,也是不鲜活的,死气沉沉地悬在本空里,端然妩媚着。
如懿依足了礼仪见过皇帝,皇帝亲自扶了她起来,小心翼翼地关切着:“皇后可还好么?”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一并生活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中,从养心殿道翊坤宫并不算遥远,可是到头来,却是他来问一句:“可还好么?”
若是有心,他想知晓关于她的一切,是何等简单之事,却原来,这么简单,也要问一问。鼻尖的酸楚随着她游荡的思绪蔓延无尽,她只得绷着笑脸按着规矩给出不出错的答案:“皇上关怀,臣妾心领了。臣妾一切安好。”
皇帝穿着一身天青色江绸长袍,因是日常的衣衫,只用略深一色的松青色丝线绣了最寻常不过的团福花样,最是简净不过。可细细留意,却音乐倒映着帘外黄昏时分的日影春光,愈加显得他身量欣欣。
皇帝迟疑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那分明是带了几许温情的意味。在他指尖即将触上肌肤的一刻,如懿不知怎的,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仿佛他的指尖带着几许灼人的温度。
皇帝便有些尴尬,恰好容珮端了茶来,见两人都是默默坐着,便机警道:“昨儿半夜里皇后娘娘便有几声咳嗽,想是时气不大好的缘故,所以奴婢给娘娘备的茶也是下火的金线菊茶。”她端过一盏甜汤放在皇帝跟前,恭谨道:“御膳房别的都好,可论这一盏暗香汤,想来是比不过翊坤宫的。”她悄悄看一眼皇帝,“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一点儿慧心。且如今春燥,喝这个也是润肺生津的。只皇上别怪奴婢准备得不合时宜便好。”
容珮说这便要告罪,皇帝往苏瓷汤盏轻轻一嗅,慨叹道:“果然清甜馥郁,便是御膳房也比不上的。”他抿了一口,看了眼容珮,道:“既是心意,又哪来什么不合时宜。你这丫头一向快人快语,如今怎么也瞻前顾后起来了?”
“奴婢能不瞻前顾后么?”容珮轻叹一声,仿佛一言难尽似的,便垂手退了下去。因着这一声叹息,连着整个翊坤宫都蕴着满满的委屈似的。皇帝看着宫人们都退了下去,才道:“朕原以为是你苛待了田氏才惹出后来种种事端,那么固然田氏该死,朕心里却总也又道过不去的坎儿,所以哪怕记挂着你,总迈不出那一步来看看你。”他的嗓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又好似春夜里的细雨敲打着竹枝的声音一般,“可若朕与你的孩子是被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假借田氏之手暗算,那么如懿……朕不只是委屈了你,更是委屈了自己。委屈着自己不来看你,不来和你说说话,不来和你一起惦记咱们的孩子。”
他的语气那样伤感,浑然是一个经历着丧子之痛的父亲。可是如懿明白,他的伤感也不会多久的,很快就会有新的孩子落地,粉白的小脸,红润的唇,呱呱地哭泣或是笑着。那时,便有了更多新生的喜悦。
檐下昏黄的日影,静静希翼无声。庭院中有无数海棠齐齐绽放,香气随光影氤氲缭绕,沁人心脾。花枝的影子透过轻薄如烟的霞影绛罗窗纱映在螺钿案几上,斜阳穿过花瓣的间隙落下来,仿佛在二人间落下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若在青葱年少时,听到他这样的话,一定会感动落泪吧?然而此刻,如懿还是落泪了。不为别的,只为她的思子之情。她悄然引袖,掩去于这短短一瞬滑落的泪水,问道:“皇上所说的亲近之人,是指愉妃么?臣妾很想知道个中原委。”
皇帝蹙了蹙眉,道:“朕一早得到刑部的上疏,说田氏之子田俊于前日突然横死家中,是被人用刀刃所杀。找到他的尸身时,在他身边发现一枚女子所用的金丝镯,像是打斗时落下的。因田俊身份特殊,他母亲田氏牵涉宫中之事,当地官府为求慎重,便上报了刑部。刑部派人去看时发觉这金丝镯像是内务府的手工,便不敢怠慢,找到了内务府的记档,才发现那是愉妃的东西。而杀人者也很快被找到,正是愉妃的远房侄子扎齐。扎齐一用刑便招了,说是愉妃如何指使他杀了田俊灭口,又说愉妃曾指使他让田俊下狱,以此要挟田氏在宫中残杀皇后幼子,便是咱们的永璟。”
那一字一句的惊心动魄,难以从字里行间去寻找它的疏漏。如懿仔细倾听,忽然问:“杀了田俊灭口?为何从前不杀,要到此时才杀?”
皇帝静默片刻,凝视着如懿道:“那便要问皇后了。皇后可曾让朕跟前的凌云彻出宫查访此事?”
他的目光有难掩的疑虑,如懿一怔,便也坦然:“是。臣妾生怕田氏之事背后有人指使,更不欲打草惊蛇,想起皇上每每提及凌侍卫干练,所以曾托他出宫方便时探知一二。”
皇帝这才有些释然,颔首道:“据扎齐所言,他按照愉妃的吩咐,一直暗中留意田俊的行迹。凌云彻与田俊接触之事,他也眼见过一二,便向宫里传递过消息,得了愉妃的叮嘱,才动了杀机的。谁知事出慌乱,便把愉妃赏赐的一个金丝镯落下了。而朕也命人细细搜过田俊家中,他与他姐姐的家书中,甚是愤愤不平,道自己与田氏都是为愉妃所害。朕来翊坤宫前,又问了凌云彻,果然无二。只是凌云彻说,他查得这些后一直未能深信,所以并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报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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