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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吃完了那块人参,她拿走那个木盒,抱着韶华出门,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她将火把掷入屋里,本想将这屋子烧了,却见那火把在雪封冰寒的屋里渐渐熄灭,居然连烟和灰烬都没有多少。
引火不成,她掉头而去。
此后十年,她都未曾涉足这间小屋。
忘夕峰顶的岁月非常安宁,再没有第二个人跃上峰顶,自然更没有人携酒而来,对她施展种种诡计。任怀苏杳无音信,她一个人住着,春夏秋冬,秋冬春夏,她学着修仙练气,思索如何引落日月精华。她并不追求洗去尸气,修仙得道,只是无事可做,如不修行,那要做什么好呢?
碧心村里人生人死,渐渐的许多人不再认识她,那些对沈公子突然离去而惋惜追忆不已的人们也渐渐将他遗忘,那些恋慕他的女子一一出嫁,生了许多孩子,照旧在山下嬉戏,一个一个,都如小狗一般欢快。
她餐风食雪,有很漫长的时间来追忆和思考。她将她之一生想了一遍又一遍,但终不能明白沈旃檀究竟是如任怀苏所言那般,或是如姬珥所言那般。只是多想明白了几件事,譬如说自沈旃檀清醒之后,似乎当真不曾伤过人命,譬如他挖了她的心斩了她的翼,口口声声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却毕竟没有吃她,最终还了她一具肉身。
在平静的追忆中,那些恩怨情仇慢慢的淡去了意义,她学会给自己烹茶,有时候会喝点酒,每一年的某些日子,她会莫名的有所期待,会买些小菜慢慢的咀嚼,即使她早已不需进食。
但谁也没有来,并没有人来看故友,或者死而复生,也并没有死魂或怨灵造访。
她一年又一年的过着,每一年都有所期待,而在期待中慢慢的失望。
有某一天,她出了一趟远门,去了一趟皇宫,闯入禁地,翻看了近年的记载,然而在那一年,并没有人记下有外姓登基为帝的文字,那一日问天坛上发生的一切仿若从不存在。陆孤光悄然离开,哑然失笑,怎会有人记下?那是云氏皇朝最荒诞狼狈的一日,但不过片刻之后,他便死了。
他求君临天下,不为所忘,求人瞩目,求人宠溺,不惜一切……事到终了,也不过如此。
他的大事成与不成,似乎……并无区别。
身后之事,在他生前,或许未曾想到。
但也许他不是不曾想过,而只是别无可求罢了……人么,总是喜欢自欺欺人,相信在自己死了以后,旁人便会有些后悔,便会对他好些。
也许便会记着他。
时间过了漫长的十年,她从皇宫回来,心情并不太好,途经沈旃檀当年的木屋,突然看见,屋内有烛光。
她心里微微一亮,突然有一股惊喜从头贯通到脚,她奔到木屋门前,心头怦怦直跳,本想板着一张脸,却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举起手来,她用力敲门,失声叫道,“沈旃檀?”
“咿呀”一声,屋里人应声开门,她一身沸血瞬间都凉了——开门的是一位猎户,粗布衣裳,脸色茫然的看着她,“姑娘,你找何人?”
她心头怒火上冲,这是谁?这是什么人?凭什么住在这里面?她阴沉下脸,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猎户莫名看着她,“我是张阿华……打猎的……”
“这不是你家,你凭什么住在这里?”她目露凶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个空屋,这这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啊?这屋子空了很久了,空着也是空着,我从山上下来临时住一下,又不伤天害理,怎么的不行了?这屋子是你的吗?”张阿华脾气本不暴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子激得起了怒火,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这女子是哪里来的?
“出来!”她冷冷的道。
张阿华勃然大怒,“你个女疯子,老子愿意住这里,还就不出去了!”他就要关门进去,突然眼前一花,自己突然被一股大力扯动,仰天飞起,碰的一声在地上滚了七八个滚儿,一下子离那屋子已经有五六丈远了!张阿华傻了眼,只见那女子走入屋内,乒乓声响,他放在屋里的猎弓、斧头、水囊……甚至是私带来的夜壶都被她一一扔了出来,这女子居然当真知道哪些东西不是这屋里原来有的。张阿华摸了摸头,莫非这女人当真是屋主?
却见那凶狠的黑衣女子将东西扔出之后,冷冰冰的撂下一句话,“你再踏入此地一步,我就杀了你。”
他噤若寒蝉,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悻悻的离开。
这是哪里来的女妖?
陆孤光怒气未消,沈旃檀不过死了几年,这些人都可霸占他的空屋了?他若未死……他若未死——还不知要如何整治你这莽人!
他若未死,谁敢沾他这屋一根手指?
她站在他的屋里,望着早已面目全非的四壁,徒增凄凉,他真的死了,他当真不会死而复生……否则……否则……
就在此刻,她突然明白,这些年来……原来她一直没有明白过他已经死了。
原来她……一直在等着他……
死而复生。
又闻君已迟
花落花开,云去云归,新雪成旧雪,旧雪化后,又成新溪。
流水潺潺,忘夕峰春花绽放,凝碧山脉林木浓绿,层峦起伏,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皇朝已从云姓更替为韩姓,改国号为嫭,年号为祈和。
祈和三年,距离沈旃檀问天坛上身死,已过一百零六年。
一个黑衣女子怀抱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撑着一把淡紫油伞,到碧心村药铺买药材。村里的人老一辈的都见过她,她不老不死,如妖似仙,居住在忘夕峰上,幸好从不危害百姓,已不知在那山上住了有多久了。
她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但也不拒绝别人对她说话,如果你有那耐心,对她好奇的问上十句二十句,也许她便会答你几句。这么多年来,村里知道她姓陆,似乎并非什么妖魔鬼怪,却也显然不是凡人,只是这高人也从不降妖除魔,锄强扶弱,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山顶,一年下山几次。
谁也不知道她在山顶上干什么,也有好奇的人想爬上山顶看看山顶是不是仙宫,却从没有人爬上山顶。
“仙姑,都给您准备好了。”药材铺里的老人都称呼她为“仙姑”,倒是有些年轻人称她为“陆姑娘”,她也从不介意。
微微点头,陆孤光留下银钱,拿走了药材,一如往常,转身就往山上走去。
“仙姑……”这日药材铺的老何心情不错,一直想找个人聊聊天,突然大起胆子叫住陆孤光,“仙姑,你可是在山顶上修仙么?”
陆孤光回过头来,神色淡淡的,“有事?”
老何也不生气,笑呵呵的道,“我听说京城里近来闹鬼呢,朝珠楼张贴了好大的告示,说能捉鬼的打赏千两白银,仙姑要是有那本事,在山上也是没事,何不去试试?”
她淡淡的应了声,“不必。”转身又待离开,走过十来步,却听身后有人道,“老何啊,你消息不灵啊,京城那榜子早被人揭了,据说请的是白骨堂的有罪僧,道行厉害,千两银子早就发了善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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