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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海夹杂着砂砾的朔风呼啸而过,湖边白杨的树干被风吹得急剧摇晃,城墙之上的鹰旗竖在空中,厚重的布帛被强硬的风带得猎猎作响。
夔城的上方,一团青灰的乌云罩顶,满城昏暗。
城主府坐落在夔城中央的枢纽地带,东西南三方的道路四通八达,如同城池的血管横跨整个中心,交错的大路分别对着它的三扇厚重的府门。城主府的府前有重兵站岗换防,就连偶尔经过门前的城民也是小心翼翼,对这座神秘而肃静的府邸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不敢有丝毫的造次。
它的北面临着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内陆湖,湖面波平如镜,湖底却连通着几条气势汹涌的地下暗河,除了每年规定的时间外,城主发令,湖面上不得出现任何一条私船。
无数雪粒从残阳的夕照中倏然落下,晶莹的冰屑纷纷扬扬,冻得枯树一片霜雪,就连漆黑的屋檐上也染着雪色的痕迹,听得雪粒“啪”地一声落在檐上,转眼间就将那黑给压了过去……
天地苍茫,满眼雪色。
漫天的雪花中,谢渊披着一件银白的狐裘走在雪中,四周空无一人,既无仆人撑伞,也无侍从带路。厚厚的毛靴踏在积雪之上,谢渊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渊准备去找禾斌。
之前他与成平回城,成平只将他送至城主府门口,便带着那个小童离去。城主府门口的守卫远远地看到他骑马而来,立刻打开府门,纷纷垂目,迎接他进府。紧接着便来了好几个年纪不小的侍从,一路将他引至一处殿落,被褥用具,饭菜羹汤一应俱全,带他犹如贵宾临门……
只是回来的这五天里,他独自枯坐在一座空旷的大殿中,众仆人侍从远远地避开他,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与他交谈。
沉默地等待了好几天,谢渊有些憋闷,招来侍从询问禾斌的下落,都说不知。
只是依稀间,他猛然间记起亓眉对禾斌的态度,又想到她被带走之前的话,心中想着不如先去找亓眉,再问问她有无禾斌的下落。
冲着侍从指的方向散漫的漫步走去,荒海的雪飒飒如飞,厚重如粉尘的雪粒落在谢渊银白的狐裘上,有些隐没到绒毛里,有些打弯了细腻的毛,从缝隙中滑落下来,“吧嗒”一声,轻轻落在他的脚跟。
谢渊目光清澈,脚步平稳,走过的路上留下一行极浅的脚印,似乎听着呼呼风声,邀这风雪相伴。
弯过一条崎岖绵长的回廊,一座高耸阔达的宫殿在一丝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森严。
谢渊走过许多的宫殿回廊,唯独见这一座异常不同,殿前几道撑柱肃穆高大,屋檐高湍高耸,黑色的檐角斜飞而起,恍若蛟龙翱翔于天。
谢渊驻足,抬起头顿在原地,对着这庄严又带着几分静谧的宫殿有些好奇。
他一路走来,偌大的府邸空旷冷清,见到的仆人侍从也极少,几乎都是眉眼低垂行色谨慎,远远地看到谢渊走过,只会冲他恭敬行礼,接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这一处宫殿周围更是四下无人,这才让他走到殿前。
谢渊摇了摇头,这座宫殿几乎位于整座府邸的中心,门前的广场宽敞而洁净,殿门宽大而精致,每一扇木门上都雕刻着细腻而精美的花纹,看这种花纹的样式,极其显然是荒海中独有的神秘图腾。
谢渊半仰着头看了看殿门上方,高高悬挂的牌匾上刻着三个走笔游龙的大字:
长生殿。
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地方,谢渊并不准备在这个地方停留过长的时间。
他扭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抬步准备走出这里后去找一位侍从问路。
正当他转身离去之际,一个清晰疏朗的声音从殿内幽幽传来,语气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殿前大雪,甚是寒冷。既然尊客临门,不如进殿一观?”
厚重的殿门应声而动。
伴随着“吱呀”一声,玄黑色的殿门被倏然推开,犹如一只逐渐张大嘴的餍兽,从肃穆的黑色中投射出一丝微弱的光。
一股热浪从大敞的殿门内汹涌倾泻而出。
谢渊不由得心生好奇,此刻天寒地冻,外面风雪如歌,偏偏这间大殿中的气息温暖,竟然还带着一丝燥热?
此刻北风呼啸,风雪渐急,冰屑如纷纷扬扬的齑粉,落在谢渊的头上脸上。
他略一犹豫,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着那大开的殿门走进去。
殿内。
一片盈盈的亮光,千灯如豆,万火似燃。
拂面而来的热浪仿若凶猛的兽,谢渊的眼中灼灼发亮,映射出大殿内的一片灯火阑珊……
这是——铜树?
谢渊倏然间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的场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大殿的中央,赫然立着一树用青铜浇筑的铜台树塔,粗大的铜底从宫殿的地底横生拔出。若是仔细去看,还能隐隐看到那光滑细腻的铜柱上刻着某种古朴而神秘的花纹,繁复交错地排列在铜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茂密的铜枝上……枝丫密集横生,仿佛遮蔽了整个大殿的上方,每一道细瘦的铜枝之间,都稳稳地托着一盏油灯——长灯如斯,万古长明。
一盏两盏……千万盏,这盏盏如豆明灯,俱是祈愿的长命灯。
这些油灯的灯芯浸在微黄的油脂中,灯绳微微露出一截,闪烁的灯花跳动,照着无数的细微浮灰在暖色的光线中穿梭,犹如殿外骤起的暴雪。
天地无声。
大殿内一片灯火通明。
摇曳满殿的火光中,一个身着素服的青年盘踞跪坐于高台之上,削瘦的身影被这点点灯光拉得极长,
他抬起的右手握着一柄精细的铜勺,小心地将勺中的油脂添入油灯中。
随即他抬起头来,眼下的一颗泪痣悬悬欲坠,妖异动人的目光诚挚,眼眸透明犹如黑色的琉璃,微微弯曲的嘴唇绯红似染,露出一抹从容而神秘的微笑。
在这热浪滚滚的殿中,灼热的火烛刺得谢渊眼睛有些发酸,他的嘴角轻轻的抽动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想询。
在这之前,那青年已经直立踞座,双手举起略过眉梢,冲着谢渊遥遥一拜,头微伏而不含半丝卑怯,宽大的衣袍划出一道悠长肆意的弧线。
亓修的眼瞳内映着幽火灼灼,轻轻道:“谢氏阿渊,我这周礼,行得可有不妥之处?”
谢渊的颊边蓦然露出笑意:“城主有灯相伴,邀渊进殿一观,可有他解?”
亓修坐在万灯中央,借着这摇曳灯光,仔细看了看谢渊的样貌。
突然之间,他的眉微微一挑,面上的艳色连火光险些压不住。他端起手边的一壶酒,潇洒道:“今日我有酒,想听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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