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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向阳娘柳嫂子早把春鸢当儿媳妇看了,只盼着两人能早成亲而已。如今这么大一个儿子凭空地丢了,整个人便也似丢了魂儿般,躺下去便起不来了。明瑜心中有些愧疚,便叫春鸢过去陪着柳嫂子,自己这里暂时不用她。春鸢压下心中愁烦,和柳向阳那表妹一道,陪了柳嫂子大半日,好容易劝得她躺了下去,起身想回,刚出门,却见个小厮找了过来,道侧门有个人过来找她,自称是看管瑜园丁婆。看门晓得春鸢府中脸面,既是个老妪寻她,便将那丁婆让到了门房中叫等着,差了小厮来叫。
春鸢愣了片刻,这才想起几年前瑜园门口确实与个婆子打过照面,却不知她现为何忽然寻了过来。只既然与谢醉桥瑜园有关,自然不敢怠慢,应了声,便匆匆往门房去。
丁婆等了半晌,看见个穿了紫衫妙龄少女匆匆过来,慌忙从板凳上立起身来,迎了上去道:“姑娘可还记得老身?今日过来,是被个人差遣,叫我带个口信给姑娘。”说着四顾了下,又压低声道,“说柳家小子安好,他要见具信之人,叫到瑜园去,说有事相谈。”
春鸢吃惊,脱口问道:“不知是谁叫婆婆带口信?”
丁婆道:“便是从前与谢公子一道园子里住过那公子,他如今又回来了。”见她脸色大变,仿似还要问,忙又道:“那公子给了我些银钱,叫老身找到姑娘传这口信,别什么,老身就都不知了,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说着弯了下腰身,匆匆离去。
春鸢心慌意乱,梦游般地回了漪绿楼,迎面撞上正要下去明瑜。明瑜被她脸色吓了一跳,待晓得竟是裴泰之叫看管瑜园丁婆传来了这口信,瞬间惊出了身冷汗。
她一直以为裴泰之现人京中,却万万没想到他也到了江州,还设计弄出了这样事!
“姑娘,那裴大人我一见就有些怕,你千万别去。万一被他抓着不放,毁了姑娘名声,谢公子那里可怎么交代……”
春鸢脸色发白,颤声道。
明瑜眉头微蹙,半晌,终于道:“春鸢,他既然晓得柳向阳是荣荫堂人,甚至查到你和他关系,却并没有大喇喇地上门朝我爹逼问着交人,可见他亦不想把这事往明面上摆。如今他既存心要逼出胡半仙背后人,且柳向阳又已经落他手中,我若不露面,如何能解这局?”
“姑娘,柳向阳必定不会说出那信是你写,他未必就能想到你身上去。我去认了……”
春鸢脸色渐渐有些恢复了,想了下,道。
明瑜摇头,苦笑道:“春鸢,裴泰之此人……,我多少也是有些晓得。我虽不知道他何以会突然南下,只以他心机和手段,既盯上了胡半仙,胡半仙被识破伎俩,我也并不惊讶,你去认了他未必会信。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他这般大费周折,到底是什么目?且你听他叫丁婆传来口信,道有事相谈。既如此,我去见下便是。”
“姑娘!”
春鸢仍要阻拦,被明瑜压住了手,道:“是祸躲不过。既已被他盯上,躲是躲不过去了。我如今就要和谢公子定亲,他二人平日还算亲厚,就算看谢公子面上,想来也不会真对我有不利。”略想了下,又道,“我过去瑜园不便,这就去跟我母亲说,明日到白塔寺为祖母拜佛祈福,这几日家中乱糟糟事多,她必定脱不开身。你派个信得过人到瑜园去找那婆子回个口信,叫明日午后到白塔寺积香院里积香崖边等着。”
江氏听明瑜说要去白塔寺,不过犹豫了下,便应了。到了第二日大早,派了府中两个家丁护着,叫周妈妈和老太太身边容妈妈跟去。那柳嫂子听说了,也求着要跟去一道给儿子拜佛烧香,江氏自然应了,四五个人便坐了辆大马车往白塔寺去。知客僧认出是荣荫堂女眷,乃本寺大捐奉了,各色香火供奉常年不断,自然殷勤。烧完香已是正午,置备了一桌素斋相待。用完了饭,明瑜道要游寺。
两个妈妈年岁大了懒怠走路,且饱腹又犯困,明瑜便叫她二人到静室里歇着吃茶瞌睡,柳嫂子陪着明瑜和春鸢一道。路过后殿,明瑜对着柳嫂子道:“柳妈妈,我与春鸢就这附近闲逛下,你不必跟着了,这佛堂里香火旺,妈妈不如进去再烧几柱香。我与春鸢逛完就到此叫你一道回。”
柳嫂子丢了儿子,本就没心思闲逛,这话正中下怀,反正阮家此寺里面子极大,也不怕她两个会遇到什么,忙应了一声便进去佛堂跪蒲团上,对着佛像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明瑜与春鸢对望一眼,往边上积香院里去。
这辰点人少,后殿旁积香院靠近山崖,是偏僻,春鸢留了路口守着,明瑜便往里面进去,转个弯,便要到积香崖了。胸腔处一阵剧烈跳动,停住脚步微微闭了下眼,稳住了神,这才继续往里去。
石崖侧几棵缠了老藤萝松柏数下立着一个常服男子,正是裴泰之。他看着明瑜从转角处现身,朝自己缓缓行来。
虽自前夜看到柳向阳那一刻起,他就隐约已猜到具信给胡半仙人会是阮家她,这是一种直觉,所以见柳向阳拒不开口,也并未怎么为难他,只是叫人看守住而已。只此刻,真见她这样出现了自己面前,心中却仍像是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额角青筋又猛地抽紧,心中一凛,长呼了口气,这才压了下去。
“果然是你。”
裴泰之神色已沉沉如水,一字一字道。
“是我。”明瑜站了距他五六步外石道上,望着他目光笔直,神情端肃,“柳向阳呢?”
裴泰之道:“今早我就已经放了他。他此刻想必已回荣荫堂了。你……真是你?”
他终究是有些难以置信,末了,还是忍不住这样问了一句。
“是我。你逼胡半仙放出了那些谣言,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现我过来了,你为什么又不信?”
裴泰之神色骤然带了丝阴郁,片刻后,终于道:“数年前李家命案、去年八月中大水,这些你都是如何晓得?”声音里带了些质疑之意。
明瑜凝望他,指甲已深嵌入掌,却不觉得痛,忽然冷笑道:“裴大人,我若是告诉你,我是个死过一回人,只因不愿忘记前世婆娑愁怨,避过了那碗孟婆汤而重生,所以才知道这些,你信吗?你会不会给我安个妖言惑众罪名,将我投牢?”
裴泰之定定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一双眼睛里,她直直相对,丝毫不让。半晌,他忽然像是有些躲闪地垂下了眼,只很,又抬眼望向了她,道:“你既假借那个胡半仙之口道非常之事,自然是不愿见之于人,我又岂会叫你为难?只是……”,他语气骤然转成了冷硬,“阮姑娘,我不管你如何晓得这些,只要你真是胡半仙背后那人便可。我逼你出来,只是为了一个目,我往后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裴大人,我并不以为我有什么本事能助你,”明瑜冷冷道,“柳向阳既被你放了,你也说不欲为难于我,实是感激不。我这就先告辞了。”说着已是转身而去。
裴泰之一怔,他觉察到了这女孩方才说话时目光中流露出对自己强烈排斥,这叫他忽然有些愤怒。
“站住!”
他猛地朝她背影低声吼道,看见她脚步一顿,正要赶上去,突然,那种叫他想起便为之胆寒熟悉痛又侵袭了过来,仿佛有一把利刃他脑中一刀刀不停地剜肉。他脸色大变,张大了口想呼吸,呼吸却变得像离水鱼那么困难。他想抓住身畔树干,手却只撕下了一片树皮,人已慢慢倒了地上
明瑜听见身后传来他喝止之声,犹豫了下,忽然听见一阵异动,忍不住回头,整个人呆若木鸡。
裴泰之,竟然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蜷缩地,整个人颤抖得像要死去般,额头上不住淌着冷汗。
明瑜睁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自己看到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她想跑,脚步却像灌了铅般沉重,直到他发出了一声痛苦呻吟,她才猛地惊醒过来,到了他身边蹲下,颤抖着道:“裴泰之,你怎么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像濒死虫那般把自己缩起来,眼睛紧闭。明瑜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恐惧。
“裴泰之!裴泰之!”
明瑜又叫了两句,正要起身去叫人过来,忽然手一紧,被他抓住了,触手一片湿冷,像死人手。
“不许……去叫人……等下就好……”
他断断续续道,仿佛用了全力才发出这几个字,然后手就无力地松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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