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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妹妹果然出现在台阶上。
她不得不下车。
&ldo;姐姐!&rdo;妹妹跃下台阶,。张扬着双臂向她扑来。一扑到她跟前,便双臂
搂住她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ldo;姐姐,我想死你了!你终于也返城了,这下,
咱们全家大团圆了!太好了!我太快乐了!&rdo;
说罢高呼:&ldo;知青大返城万岁!&rdo;悬起双腿,将身体吊在她脖子上,转了一
圈。
她挣开妹妹双臂,将妹妹掐腰举起,轻轻放在一旁。
十八岁的妹妹,身体竞那么轻。
妹妹却说:&ldo;姐你好大力气哟,我五十三公斤呢!&rdo;
&ldo;玉慧……&rdo;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注视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ldo;妈……&rdo;她迎向母亲。
她心中此时萌发了一种巨大的委屈。在这返城的第一天,她就开始隐隐地觉
得,城市,包括自己的亲人,对她,对他们,对十一年前敲锣打鼓、轰轰烈烈送
走的长子长女们,竟那么缺乏认识,缺乏理解。她真想扑人母亲怀中,将脸贴在
母亲胸前,感受母亲充满柔情的爱抚。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
内心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要时时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连她自己也不能明白自
己。这种对自己内心里强烈情感的控制,不是造作的,也不是自觉的,更不是虚
伪的,仅仅是一种心理习惯而已。不,她并非习惯如此,她从来就不习惯如此。
这是疾病。是的,是一种心理疾病,一种被生活长期禁锢所至的心理疾病。她是
在完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它不损伤人的机体,却销蚀人的心灵。
它仿佛已成为她身体内的一种素质,溶入到她的细胞和血液中了。
她希望有一天能从自己体内排除这种不良的东西,却常常对自己感到无可奈
何。要做到,她明白需要别人的帮助……
她望着母亲,微笑了。
&ldo;妈,我……回来了……&rdo;她这么说,声音很轻。
她真没法像妹妹那么高兴,虽然她很想显出那么高兴的样子。
母亲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好像搂抱的不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而是自
己五六岁的弱女。
她再也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母亲和弟弟妹妹簇拥着她走入楼内。父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父女俩在半楼
梯面对面相遇。
父亲说:&ldo;你瘦多了……&rdo;
女儿说:&ldo;爸爸,你老多了……&rdo;
&ldo;不老,就奇怪了。&rdo;父亲苦笑着,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这是父亲表达父爱的一种特殊方式,而且,仅仅是表达对她这个长女的父爱
的一种特殊方式。她第一次从北大荒探家,父亲打量着她穿兵团服的女民兵式的
飒爽英姿,许久才说:&ldo;你长大了。&rdo;也像今天一样,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在她脸
颊上轻轻拍了几下。从那以后,她每次探家与父亲见面时,父亲总是如此表达对
她的爱,不曾换过另一种方式。她后来逐渐理解,那&ldo;第一次&rdo;,是父亲对她的
&ldo;宣言&rdo;。这&ldo;宣言&rdo;意味着,她已不应再需要父亲像她小时候那样爱抚她了。
她曾为此多么嫉妒过比她小十一岁的妹妹啊!
&ldo;爸爸,你就拿这么冷淡的态度待我姐姐噢?&rdo;
妹妹替她表示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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