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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ldo;爹爹！&rdo;身后传来季留凄厉的呼喊，一路不停，反反复复追逐着我，&ldo;爹爹，你在哪里？&rdo;

我的脖子咯咯地响着，却没有办法转过头去。季留，我的季留。我脚踏上阴间的黄土，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遥远的夜空，我的季留，你是我的天。

恍惚时，我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ldo;季留……&rdo;

&ldo;爹爹！&rdo;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把我从黄土里拖出，&ldo;你说过不会走的，你骗我！&rdo;他愤怒地咆哮着。

小鬼们在下面拉着我的脚：&ldo;回来吧，回来吧，你是鬼……&rdo;

我的手指缠着他的手指，就象纠结的藤蔓，蜿蜒在我的坟头。

他望着我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更黑，把我溺死。&ldo;我喜欢爹爹，求你不要离开我！&rdo;他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地叫着，&ldo;爹爹，回来！求你回来！回来！&rdo;他使劲地抓着我，他的手指掐进我的肩膀，露出我森森的白骨。

&ldo;我已经死了……死了，是你杀了我。&rdo;我喃喃地对他说。

&ldo;不！&rdo;他狂乱地呐喊着，眼中血色浓浓，&ldo;不要走，死了也不要离开我，听见没有，不要走，爹爹！&rdo;

&ldo;季留，我的季留……&rdo;鬼的血从眼中滴落黄土，彼岸花开过了奈何桥。&ldo;季留，我舍不下你，我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rdo;

我被他从黄土里硬生生地拉出，小鬼们叹息着，在地底睡去。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我的白发、我的白骨、我白色的嘴唇，他的眼中有水就要流出：&ldo;爹爹，答应我，做了鬼也不要离开我。&rdo;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吻我指尖，&ldo;饿了的话，把我吃了吧，和你一起做鬼，可是说好了，做了鬼也不要离开我。&rdo;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我颤抖不能自已。我的手指滑过他的眼角、眉梢，把他轮廓刻在心底，我的声音象濒死的蝴蝶在月光下叹息：&ldo;我不离开你，如果要走的话，我会把你吃掉，带着你一起走，季留，我会把你吃掉。&rdo;

月光落在坟头，有一种宛如流水的声音，清清冷冷。明月几时照我，何处归来？

季留轻轻地拂去墓碑上的尘土，露出野草下面斑驳的朱漆篆字，他问我：&ldo;那是你的名字么，爹爹……月沧海，是你么？&rdo;

&ldo;嗯……好象是吧，我已经忘了。&rdo;我答他。

&ldo;我记住了。&rdo;他的眼神是暗夜中的火焰，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焚成灰烬，&ldo;我记住了，不会忘记的。&rdo;

沧海明月，蓝田暖玉，庄生一梦千古，不曾醒来。

第五话‐‐三生石

密密麻麻的红线绕过我的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季留把红线的另一头系在窗边的柱子上。

&ldo;等着我回来。&rdo;他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道，&ldo;答应我，爹爹，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rdo;

我伸手抚摩着他的头发，喃喃地问他：&ldo;你要去多久啊，季留，你会想我么？&rdo;

&ldo;我很快回来。&rdo;飞扬倨傲的神情写上他的脸庞，&ldo;季留此行定然蟾宫折桂，待到金榜提名之日，我会风风光光地回来见你。&rdo;他的眼神柔情似水，&ldo;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不受任何苦。&rdo;

十年寒窗，多少意气尽在今朝一试，我怎么忍心阻你？

我模糊地微笑：&ldo;好，我等你，待你归家，共醉状元红。&rdo;

季留走了，临及出得门去，却又回头一望，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转过头，花白的头发缠住脚上的红线。

池塘里的水鬼又在吟唱着忧伤的调子，雁字南回，在天外长长的鸣叫。

夜幕笼罩我的眼帘，我的白骨被黑色的尘埃所覆盖，寂寞中的鬼魂在夜里一声声地叹息……叹息……

我好饿，我想吃掉自己的骨头、吃掉骨头上的泥土，我饿得快要死去死去。匍匐着向外面的荒野爬去，红色的丝线在我的身后拖出一道绯红色的影子。我抓住一只游荡的小鬼，贪婪地塞到口中，尖尖的獠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饿得发软，骨头都烂了，小鬼从我的口中挣出，怪叫着踩过我的头颅而去。

季留，我的季留，我想等你，可是我等不到你。

我爬回了我的墓冢，缩进棺木里，睡去。是的，我已经死了，连骨头都要化成了灰，季留，我要忘记你了。

躺在黄土下，我的意识慢慢地模糊不清，忘记他，我连鬼也做不成了。

寒鹄鸟在枝头哀哀地号叫，又被小鬼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我的坟头，在月亮上面划下黑色的痕迹。

我闭上眼睛，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听见了季留的声音。

&ldo;爹爹、爹爹……&rdo;他叫得撕心裂肺，我听得肝肠寸断。我想答他，可是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眶，望着头上的黄土。

修长的手指插进了土里，带着斑斑的血迹，他叫着我，刨开了我的墓，把我的骨头从地底下挖出。

他穿着大红的官袍，锦衣玉带，容华绝世。

头骨裂开嘴，露出苍白的微笑。我的季留，你是天上人，我是地下鬼，我还了你的命、还了你的情，我要忘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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