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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页）

她祖母笑道：&ldo;也没看见你这样的，手里做着事，眼睛也不看着。&rdo;曼桢笑道：&ldo;再剥几颗不剥了。我这手指甲因为打字，剪得秃秃的，剥这豆子真有点疼。&rdo;她祖母道：&ldo;我就知道你不行！&rdo;说着，也就扯过去了。

曼桢虽然心里起了动摇，世钧并不知道，他依旧有点郁郁的，饭后老太太拿出一包香烟来让世钧抽，这是她们刚才清理楼下的房间，在抽屉里发现的，孩子们要拿去抽着玩，他们母亲不允许。当下世钧随意拿了一根吸着，等老太太走了，便向曼桢笑道：&ldo;这是慕瑾丢在这儿的吧？&rdo;他记得慕瑾说过，在乡下，像这种&ldo;小仙女&rdo;已经是最上品的香烟了，抽惯了，就到上海来也买着抽。大概他也是省俭惯了。世钧吸着他的烟，就又和曼桢谈起他来，曼桢却很不愿意再提起慕瑾。她今天一回家，发现慕瑾已经来过了，把行李拿了直接上车站，分明是有意地避免和她见面，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她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这样一个友人，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心里不免觉得难过。世钧见她满脸怅惘的神色，他记得前些时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提起慕瑾，提起的次数简直太多了，而现在她的态度刚巧相反，倒好像怕提起他。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不说，他也不去问她。

那天他一直有点闷闷不乐，回去得也比较早，藉口说要替叔惠的妹妹补习算术。他走了没有多少时候，忽然又听见门铃响，顾太太她们只当是楼下的房客，也没理会。后来听见楼梯上脚步声，便喊道：&ldo;谁呀？&rdo;世钧笑道：&ldo;是我，我又来了！&rdo;

顾太太和老太太，连曼桢在内，都为之愕然，觉得他一天来两次，心太热了，曼桢面颊上就又热烘烘起来，她觉得他这种作派，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给她家里人看着，不是让她受窘吗，可是她心里倒又很高兴，也不知为什么。

世钧还没走到房门口就站住了，笑道：&ldo;已经睡了吧？&rdo;顾太太笑道：&ldo;没有没有，还早着呢。&rdo;世钧走进来，一屋子人都笑脸相迎，带着三分取笑的意味。可是曼桢一眼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只小提箱，她先就吃了一惊，再看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神色很不安定。他笑道：我要回南京去一趟，就是今天的夜车。我想我上这儿来说一声。了？&ldo;世钧道：&rdo;刚才来了个电报，说我父亲病了，叫我回去一趟。&ldo;他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把箱子放下，那样子仿佛不预备坐下了。曼桢也和他一样，有点心乱如麻，只管怔怔地站在那里。还是顾太太问了一声：&rdo;几点钟的车？&ldo;世钧道：十一点半。摘掉围巾，搁在桌上。

顾太太搭讪着说要泡茶去，就走开了，而且把其余的儿女们一个个叫了出去，老太太也走开了，只剩他和曼桢两个人。曼桢道：&ldo;电报上没说是什么病？不严重吧？&rdo;世钧道：电报是我母亲打来的，我想，要不是很严重，我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他生病。我父亲不是另外还有个家么，他总是住在那边。&ldo;曼桢点点头。世钧见她半天不说话，知道她一定是在那儿担心他一时不会回来，便道：&rdo;我总尽快地回来。厂里也不能够多请假。&ldo;曼桢又点点头。

他上次回南京去，他们究竟交情还浅，这回他们算是第一次尝到别离的滋味了。曼桢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道：&ldo;你家里地址我还不知道呢。&rdo;她马上去找纸笔，世钧道：&ldo;不用写了，我一到那儿就来信，我信封上会注明的。&rdo;曼桢道：还是写一个吧。一种凄凉的况味。

世钧写完了，站起身来道：&ldo;我该走了。你别出来了，你伤风。&rdo;曼桢道：&ldo;不要紧的。&rdo;她穿上大衣，和他一同走了出来。弄堂里还没有闩铁门，可是街上已经行人稀少，碰见两辆黄包车，都是载着客的。沿街的房屋大都熄了灯了，只有一家老虎灶，还大开着门，在那黄色的电灯光下，可以看见灶头上黑黝黝的木头锅盖底下，一阵阵地冒出辱白色的水蒸气来。一走到他家门口，就暖烘烘的。夜行人走过这里，不由得就有些恋恋的。天气是真的冷起来了，夜间相当寒冷了。

世钧道：&ldo;我对我父亲本来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是上次我回去，那次看见他，也不知为什么，叫我心里很难过。&rdo;曼桢点头道：&ldo;我听见你说的。&rdo;世钧道：&ldo;还有，我最担心的，就是以后家里的经济情形。其实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心里简直乱极了。&rdo;

曼桢突然握住他的手道：&ldo;我恨不得跟你一块儿去，我也不必露面，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住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有一个人在旁边，可以随时地跟我说说，你心里也痛快点儿。

世钧望着她笑道：&ldo;你瞧，这时候你就知道了，要是结了婚就好办了，那我们当然一块儿回去，也省得你一个人在这儿惦记着。&rdo;曼桢白了他一眼道：&ldo;你还有心肠说这些，可见你不是真着急。&rdo;

远远来了辆黄包车。世钧喊了一声，车夫过街往这边来了。世钧忽然又想起来，向曼桢低声叮嘱道：&ldo;我的信没有人看的，你可以写得‐‐长一点。&rdo;曼桢嗤的一笑，道：&ldo;你不是说用不着写信了，没有几天就要回来的？我就知道你是骗我！&rdo;世钧也笑了。

她站在街灯底下望着他远去。

次日清晨，火车到了南京，世钧赶到家里，他家里的店门还没开。他从后门进去，看见包车夫在那里掸拭包车。世钧道：&ldo;太太起来了没有？&rdo;包车夫道：&ldo;起来了，一会儿就要上那边去了。&rdo;说到&ldo;那边&rdo;两个字，他把头部轻轻地侧了一侧，当然&ldo;那边&rdo;就是小公馆的代名词。世钧心里倒怦地一跳，想道：&ldo;父亲的病一定是好不了，所以母亲得赶到那边去见一面。&rdo;这样一想，脚步便沉重起来。包车夫抢在他前面，跑上楼去通报，沈太太迎了出来，微笑道：&ldo;你倒来得这样快。

我正跟大少奶奶说着，待会儿叫车夫去接去，一定是中午那班车。&ldo;大少奶奶带着小健正在那里吃粥，连忙起身叫女佣添副碗筷，又叫她们切点香肠来。沈太太向世钧道：&rdo;你吃了早饭就跟我一块儿去吧。&ldo;世钧道：&rdo;爸爸的病怎么样？&ldo;沈太太道：&rdo;这两天总算好了些，前两天可吓死人了！我也顾不得什么了，跑去跟他见了一面。看那样子简直不对，舌头也硬了，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天天打针，医生说还得好好地静养着，还没脱离险境呢。我现在天天去。&ldo;

他母亲竟是天天往小公馆里跑，和姨太太以及姨太太那虔婆式的母亲相处，世钧简直不能想象。尤其因为她母亲这种女人，叫她苦守寒窑，无论怎么苦她也可以忍受，可是她有她的身分，她那种宗法社会的观念非常强烈，决不肯在妾媵面前跌了架子的。虽然说是为了看护丈夫的病。但是那边又不是没有人照顾，她跑去一定很不受欢迎的，在她一定也是很痛苦的事。世钧不由得想起她母亲平时，一说起他父亲，总是用一种冷酷的口吻，提起他的病与死的可能，她也很冷静，笑嘻嘻地说：&ldo;我也不愁别的，他家里一点东西也不留，将来我们这日子怎么过呀？要不为这个，他马上死了我也没什么，反正一年到头也看不见他的人，还不如死了呢！&rdo;言犹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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