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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曼桢道：&ldo;你说阿宝么？早已辞掉她了。你看见她那时候，她因为一时找不到事，所以还在我们这儿帮忙。&rdo;

她低着头补袜子，头发全都披到前面来，后面露出一块柔腻的脖子。世钧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走过她身边，很想俯下身在她颈项上吻一下。但是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他只摸摸她的头发。曼桢仿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补袜子，但是手里拿着针，也不知戳到哪里去了，一不小心就扎了手。她也没说什么，看看手指上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擦。

世钧老是看钟，道：&ldo;一会儿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该走了吧？&rdo;他觉得非常失望。她这样忙，简直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一直要等到礼拜六，而今天才礼拜一，这一个漫长的星期怎样度过。曼桢道：&ldo;你再坐一会，等我走的时候一块儿走。&rdo;世钧忽然醒悟过来了，便道：&ldo;我送你去。你坐什么车子？&rdo;曼桢道：&ldo;没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rdo;她正把一根线头送到嘴里去咬断它，齿fèng里咬着一根丝线，却向世钧微微一笑。

世钧陡然又生出无穷的希望了。

曼桢立起来照镜子，穿上一件大衣，世钧替她拿着书，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弄堂里，曼桢又想起她姊姊从前有时候和慕瑾出去散步，也是在晚饭后。曼桢和弄堂里的小朋友们常常跟在他们后面鼓噪着，钉他们的梢。她姊姊和慕瑾虽然不睬他们，也不好意思现出不悦的神气，脸上总带着一丝微笑。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不可饶恕，尤其是因为她姊姊和慕瑾的一段姻缘后来终于没有成功，他们这种甜蜜的光阴并不久长，真正没有多少时候。

世钧道：&ldo;今天早上我真高兴。&rdo;曼桢笑道：&ldo;是吗？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直很不高兴似的。&rdo;世钧笑道：&ldo;那是后来。后来我以为我误会了你的意思。&rdo;曼桢也没说什么。在半黑暗中，只听见她噗嗤一笑。世钧直到这时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曼桢道：&ldo;你的手这样冷。‐‐你不觉得冷么？&rdo;世钧道：&ldo;还好。不冷。&rdo;曼桢道：&ldo;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冷了，现在又冷了些。&rdo;他们这一段谈话完全是夜幕作用。在夜幕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关了门。对过有一个黄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悬在街头，完全像一盏街灯。今天这月亮特别有人间味。它仿佛是从苍茫的人海中升起来的。

世钧道：&ldo;我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我要像叔惠那样就好了。&rdo;曼桢道：&ldo;叔惠这人不坏，不过有时候我简直恨他，因为他给你一种自卑心理。&rdo;世钧笑道：&ldo;我承认我这种自卑心理也是我的一个缺点。我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好处可是一点也没有。&rdo;曼桢笑道：&ldo;是吗？&rdo;世钧道：&ldo;真的。不过我现在又想，也许我总有点好处，不然你为什么‐‐对我好呢？‐‐除非是因为我的心还好。&rdo;曼桢笑道：&ldo;哦，你的心好？&rdo;世钧道：&ldo;嗯。我想我这人就像一棵菜一样，一棵菜不是就只一个菜心最好么？曼桢道：&rdo;唔。‐‐&ldo;然后她忽然笑起来了。

世钧道：&ldo;我临走那天，你到我们那儿来，后来叔惠的母亲说：&039;真想不到，世钧这样一个老实人，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给抢了去了。&039;&rdo;曼桢笑道：&ldo;哦？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儿去了。&rdo;世钧笑道：&ldo;那我倒懊悔告诉你了。&rdo;曼桢道：&ldo;她是当着叔惠说的？&rdo;世钧道：&ldo;不，她是背地里跟叔惠的父亲在那儿说，刚巧给我听见了。我觉得很可笑。我总想着恋爱应当是很自然的事，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像打仗似的。什么抢不抢。我想叔惠是不会跟我抢的。&rdo;曼桢笑道：&ldo;你也不会跟他抢的，是不是？&rdo;

世钧倒顿了一顿，方才笑道：&ldo;我想有些女人也许喜欢人家为她打得头破血流，你跟她们两样的。&rdo;曼桢笑道：&ldo;这也不是打架的事。‐‐幸而叔惠不喜欢我，不然你就一声不响，走得远远的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rdo;说得世钧无言可对。

刚才走过一个点着灯做夜市的水果摊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现在便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却挣脱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们窗户里也许看得见的。

他们又往回走。世钧道：&ldo;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抢的话，我怎么着也要把你抢过来的。&rdo;曼桢不由得噗哧一笑，道：&ldo;有谁跟你抢呢？&rdo;世钧道：&ldo;反正谁也不要想。&rdo;曼桢笑道：&ldo;你这个人‐‐我永远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rdo;世钧道：&ldo;将来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曼桢道：

世钧想吻她，被她把脸一偏，只吻到她的头发。他觉得她在颤抖着。他说：&ldo;你冷么？&rdo;她摇摇头。

她把他的衣袖捋上一些，看他的手表。世钧道：&ldo;几点了？&rdo;

曼桢隔了一会方才答道：&ldo;八点半。&rdo;时候已经到了。世钧立刻说道：&ldo;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rdo;曼桢道：&ldo;那怎么行？

你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站一个钟头。&ldo;世钧道：&rdo;我找一个地方去坐一会。刚才我们好像走过一个咖啡馆。&ldo;曼桢道：&rdo;咖啡馆倒是有一个，不过太晚了，你还是回去吧。&ldo;世钧道：你就别管了！快进去吧！又被拉回来了。两人都笑起来了。

然后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揿铃。她那边一揿铃，世钧不能不跑开了。

道旁的洋梧桐上飘下了一只大叶子，像一只鸟似的，&ldo;嚓！&rdo;从他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是&ldo;嚓嚓&rdo;两声，顺地溜着。世钧慢慢地走过去，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喊：&ldo;黄包车！黄包车！&rdo;从东头喊到西头，也没有应声，可知这时马路是相当荒凉的。

世钧忽然想起来，她所教的小学生说不定会生病，不能上课了，那么她马上就出来了，在那里找他。于是他又走回来，在路角上站了一会。

月亮渐渐高了，月光照在地上。远处有一辆黄包车经过，摇曳的车灯吱吱轧轧响着，使人想起更深夜静的时候，风吹着秋千索的幽冷的声音。

待会儿无论如何要吻她。

世钧又向那边走去，寻找那个小咖啡馆。他回想到曼桢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来是一个很世故的人，有时候却又显得那样天真，有时候又那样羞涩得过分。他想道：&ldo;也许只是因为她‐‐非常喜欢我的缘故么？&rdo;他不禁心旌摇摇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像是千载难逢的巧合。世钧常常听见人家说起某人某人怎样怎样&ldo;闹恋爱&rdo;，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那些事情从来不使他联想到他和曼桢。他相信他和曼桢的事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跟他自己一生中发生过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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