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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兰姨娘仿佛很吃惊，不自然地说：

&ldo;哪里，哄哄孩子！您，您怎么知道我姓黄？&rdo;

我想兰姨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ldo;密斯黄&rdo;吧，我知道，人家没结过婚的女学生才叫&ldo;密斯&rdo;，兰姨娘倒也配！我不禁撇了一下嘴，心里真不服气，虽然我一心想把兰姨娘跟德先叔拉在一起。

&ldo;我听林太太讲起过，说密斯黄是一位很有志气的，敢向恶劣环境反抗的女性！&rdo;德先叔这么说就是了，我不信妈这样说过，妈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一晚上，我提着灯，兰姨娘一手紧紧地按在我的肩头上，倒像是我在领着一个瞎子走夜路。我们一路慢慢走着，德先叔和兰姨娘中间隔着一个我，他们在低低地谈着，兰姨娘一笑就用小手绢捂着嘴。　　第二天我再到德先叔屋里去，他跟我有的是话说了，他问我：

&ldo;你兰姨娘都看些什么书，你知道吗？&rdo;

&ldo;她正在看《二度梅》，你看过没有？&rdo;

德先叔难得向我笑笑，摇摇头，他从书堆里翻出一本书递给我说：&ldo;拿去给她看吧。&rdo;

我接过来一看，书面上印着：《易卜生戏剧集：傀儡家庭》。

第三天，我给他们传递了一次纸条。第四天我们三个人去看了一次电影，我看不懂，但是兰姨娘看了当时就哭得欷欷的，德先叔递给她手绢擦，那电影是李丽吉舒主演的《二孤女》。第五天我们走得更远，到了三贝子花园。　　从三贝子花园回来，我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飞回家，飞到妈的身边告诉她，我在三贝子花园畅观楼里照哈哈镜玩时，怎样一回头看见兰姨娘和德先叔手拉手，那副肉麻相！而且我还要把全部告诉妈！但是回到家里，卧室的门关了，宋妈不许我进去，她说：

&ldo;你妈给你又生了小妹妹！&rdo;

直到第二天，我才溜进去看，小妹妹瘦得很，白苍苍的小手，像鸡爪子，可是那接生的产婆山田太太直夸赞，她来给妹妹洗澡，一打开小被包，露出妹妹的鸡爪子，她就用日本话拉长了声说：&ldo;可爱呀！可爱呀！&rdo;　　妈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鸡酒煮挂面，望着澡盆里的小肉体微笑着。她没注意我正在床前的小茶几旁打转。我很喜欢妈生小孩子，因为可以跟着揩油吃些什么，小几上总有鸡酒啦，奶粉啦，黑糖水啦，我无所不好。但是我今天更兴奋的是，心里搁着一件事，简直是非告诉她不可啦！

妈一眼看见我了：

&ldo;我好像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在忙什么呢？这么热的天，野跑到哪儿去了？&rdo;

&ldo;我一直在家里，您不信问兰姨娘好了。&rdo;

&ldo;昨天呢？&rdo;　　&ldo;昨天&rdo;我也学会了鬼鬼祟祟，挤到妈床前，小声说：&ldo;兰姨娘没告诉您吗？我们到三贝子花园去了。妈，收票的大高人，好像更高了，我们三个人还跟他合照了一张相呢，我只到那人这里，……&rdo;

&ldo;三个人？还有一个是谁？&rdo;

&ldo;您猜。&rdo;

&ldo;左不是你爸爸！&rdo;

&ldo;您猜错了，&rdo;看妈的一副苦相，我想笑，我不慌不忙地学着兰姨娘，用手掌从脸上向下一抹，然后用手指弯成两个圈往眼上一比，我说：

&ldo;喏！就是这个人呀！&rdo;

妈皱起眉头在猜：

&ldo;这是谁？难道？难道是？&rdo;

&ldo;是德先叔。&rdo;我得意地摇晃着身体，并且拍拍我的新妹妹的小被包。　　&ldo;真的？&rdo;妈的苦相没了，又换了一副急相：&ldo;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从头说。&rdo;

我从四眼狗讲到哈哈镜，妈出神地听我说着，她怀中的瘦鸡妹妹早就睡着了，她还在摇着。

&ldo;都是你一个人捣的鬼！&rdo;妈好像责备我，可是她笑得那么好看。

&ldo;妈，&rdo;我有好大的委屈，&ldo;您那天还要叫爸揍我呢！&rdo;

&ldo;对了，这些事你爸知道不？&rdo;

&ldo;要告诉他吗？&rdo;

&ldo;这样也好，&rdo;妈没理我，她低头呆想什么，微笑着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我说：　　&ldo;你那天说要买什么来着？&rdo;

&ldo;一副滚铁环，一双皮鞋，现在我还要加上订一整年的《儿童世界》。&rdo;我毫不迟疑地说。

四

爸正在院子里浇花，这是他每天的功课，下班回家后，他换了衣服，总要到花池子花盆前摆弄好一阵子。那几盆石榴，春天爸给施了肥，满院子麻渣臭味，到五月，火红的花朵开了，现在中秋了，肥硕的大石榴都咧开了嘴向爸笑！但是今天爸并不高兴，他站在花前发呆。我看爸瘦瘦高高，穿着白纺绸裤褂的身子，晃晃荡荡的，显得格外的寂寞，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宋妈正在开饭，她一趟趟地往饭厅里运碗运盘，今天的菜很丰富，是给德先叔和兰姨娘送行。　　我正在屋里写最后的大字。今年暑假过得很快乐，很新奇，可是暑假作业全丢下没有做，这个暑假没有人管我了。兰姨娘最初还催我写九宫格，后来她只顾得看《傀儡家庭》了，就懒得理我的功课。九宫格里填满了我的潦糙的墨迹，一张又一张的，我不像是写字，比鬼画符还难看。我从窗子正看到爸的白色的背影，不由得停下了笔，不知怎么，心里觉得很对不起爸。

我很纳闷儿，德先叔和兰姨娘是怎么跟爸提起他们要一起走的事呢？我昨天晚上要睡觉时一进屋，只听到爸对妈说：

&ldo;……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rdo;　　我不知道爸说的是什么事，所以起初没注意，一边换衣服一边想我自己的事：还有两天就开学了，明天可该把大字补写出来了，可是一张九个字，十张九十个字，四十张三百六十个字，让我怎么赶呀！还是求求兰姨娘给帮忙吧。这时又听见妈说：

&ldo;这种事怎么能叫你知道了去！哼！&rdo;妈冷笑了一下。

&ldo;那么你知道？&rdo;

&ldo;我？我也不知道呀，德先是怎么跟你提起的？&rdo;

&ldo;他先是说，这些日子风声又紧了，他必得离开北京，他打算先到天津看看，再坐船到上海去。随后他又说：&lso;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哥的，密斯黄预备和我一齐走。&rso;……&rdo;我这时才明白是讲的什么事，好奇地仔细听下去。　　&ldo;哼！你听德先讲了还不吃一惊！&rdo;妈说。

&ldo;惊么该！&rdo;爸不服气，&ldo;不过出乎意料就是了，你真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看出来？&rdo;

&ldo;我从哪儿知道呢？&rdo;妈简直瞎说！停了一下妈又说：&ldo;平常倒也仿佛看出有那么点儿意思。&rdo;

&ldo;那为什么不跟我说？&rdo;

&ldo;哟！跟你说，难道你还能拦住人家不成，我看他们这样很不错。&rdo;

&ldo;好固然好，可是我对于德先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不赞成。&rdo;

妈听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一回头看见了我，就骂我：　　&ldo;小孩子听什么！还不睡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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