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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ldo;这您不用嘱咐，我也知道。&rdo;

她们说的是什么，我全不明白，我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什么事情不对了吗？我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在渐渐地升高，升高，我是躺在这里，高、高、高，鼻子要碰到屋顶了，&ldo;呀！&rdo;我浑身跳了一下，又从上面掉下来，一惊疑就睁开了眼睛。只听宋妈说：

&ldo;好了，醒了！&rdo;

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宋妈也含着眼泪。但是我仍说不出话，不知怎么样才可以张开嘴。这时妈妈把我搂抱起来，捏住我的鼻子，我一张嘴，一匙水就一下给我灌了下去，我来不及反抗，就咽下了，然后我才喊：

&ldo;我不吃药！&rdo;

宋妈对妈说：

&ldo;我说灵不是？我说关帝老爷灵验不是？喝下去立刻就会说话。&rdo;

妈给我抹去嘴边的水，又把我弄躺下来。我这时才奇怪起来，看看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窗和桌椅，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是在一个？……我问妈妈说：

&ldo;妈，外面在下雨吗？&rdo;　　&ldo;哪儿来的雨，是个大太阳天呀！&rdo;妈说。

我还是愣愣地想，我要想出一件事情来。

这时宋妈挨到我身边来，她很小心地问我：

&ldo;认得我吗？英子！&rdo;

我点点头：&ldo;宋妈。&rdo;

宋妈对妈笑笑。妈又说：

&ldo;你发烧病了十天了，爸爸和妈妈给你送到医院来住，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到新的家去，新的家还装了电灯呢！&rdo;

&ldo;新的家？&rdo;我很奇怪地问。

&ldo;新的家，是呀！我们的新家在新帘子胡同，记着，老师考你的时候，问你家住在哪儿？你就说，新帘子胡同。&rdo;

&ldo;那么……&rdo;有些事情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所以要说什么，也不能接下去，我就闭上眼睛。妈说：　　&ldo;再睡会儿也好，你刚好还觉得累，是不是？&rdo;妈妈说着就摩抚我的嘴巴，我的眼皮，我的头发，忽然一个东西一下碰了我的头，疼了一下，我睁开眼看，是妈妈手上套的那只那只金镯子！我不由得惊喊了一声：&ldo;镯子！&rdo;

妈没说什么，把金镯子又推到手腕上去。我的眼睛直望着妈妈的金锡子，心想着，这只金镯子不是不就是我给一个人的那只吗？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糊涂了，但不敢问，因为我现在不能把那件事情记得很清楚。我怎么就生病，就住到这医院里来了呢？我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妈妈拍拍我说：

&ldo;别发呆了，看你发烧睡大觉的时候，多少人给你送吃的、玩的东西来！&rdo;

妈妈从床头的小桌上拿起来一个很好看的匣子，放在枕边，一边打开来，一边说：

&ldo;匣子是刘婆婆给你买的，留着装东西用，里面，喏，你看，这珠链子是张家三姨送你的。喏，这只自动铅笔是叔叔给你的。你自己玩吧！&rdo;她便转头跟宋妈说话去了。

我随着妈妈的说明，一件件从匣里拿出来看，我再摸出来的是一只手表，上面镶了几颗钻，啊！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但是我手举着表，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想着，它怎么会在这只匣子里？它不是，也被我送给人了吗？　　&ldo;妈！&rdo;我不禁叫了一声，想问问。妈回过头看见，连忙接过表去，笑着说道：

&ldo;看，这只表我给你修理好了，你听！&rdo;

妈把表挨近我的耳朵，果然发出小小滴答滴答的声音。然而这时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她们的影子，在我眼前晃。

&ldo;妈！&rdo;我再叫一声还想问问。

妈妈慌忙又从匣子里拿出别的玩意来哄我：

&ldo;喏，再看这个，是……&rdo;

我忽然想起好些事情来了，我跟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的事情，但是妈妈为什么那样慌慌忙忙地不许人问？现在我是多么的思念她们！我心里太难受，真想哭，我忽然翻身伏在枕头上，就忍不住大声地哭起来。嘴里喊：&ldo;爸爸！爸爸！&rdo;　　妈妈和宋妈赶着来哄我，妈妈说：

&ldo;英子想爸爸了，爸爸知道多高兴，他下班就会来看你！&rdo;

宋妈说：

&ldo;孩子委屈喽，孩子这回受大委屈喽！&rdo;

妈妈把我抱起来搂着我，宋妈拍着我，她们全不懂得我！我是在想那两个人啊！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我很怕！爸爸，爸爸，你是男人，你应当帮助我啊！我是为了这个才叫爸爸的。

我哭了一阵子很累了，闭上眼睛偎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轻轻摇着我，低声唱她的歌：

&ldo;天乌乌，要落雨，老公仔举锄头顺水路，顺着鲫仔鱼要娶某，龟举灯，鳖打鼓……&rdo;　　她又唱：

&ldo;饲阉鸡，阉鸡饲大只，台刂给英子吃，英子吃不够，去后尾门仔眯眯哭！&rdo;那轻轻的摇动使我舒服多了，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睁开眼笑了。妈妈很高兴地亲着我的脸说：

&ldo;笑了，笑了，英子笑了。宋妈已经把家里的油鸡杀了给你煮汤喝呢！&rdo;

宋妈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小锅，打开来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黄黄的汤还有几块肉，递到我面前，要我喝下去。我别过脸去不要看，不要吃。碗里是西厢房的小油鸡吗？我曾经摸着它们的黄黄软软的羽毛，曾经捉来绿色的吊死鬼喂它们，曾经有一个长长睫毛大眼睛里的泪滴落在它们的身上……我不说什么，把头钻进妈妈的胸怀里。妈妈说：　　&ldo;她不想吃，再说吧，刚醒过来，是还没有胃口。&rdo;

我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刚可以起床伏在楼窗口向下面看望，爸爸就雇来一辆马车，把我接回家。

马车是敞篷的，一边是爸，一边是妈，我坐在中间，好神气。

前面坐了两个赶马车的人，爸爸催他们快一点，皮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蹄子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路跑下去。马车所经过的路，我全不认识。这条大街长又长，好像前面没尽没了。

我觉得很新鲜，转身脸向着车后，跪在座位上，向街上呆呆地看。两边的树一棵棵地落在车后面，是车在走呢？是树在走呢？

我仰起头来，望见了青蓝的天空，上面浮着一块白云彩，不，一条船。我记得她说：&ldo;那条船，慢慢儿地往天边上挪动，我仿佛上了船，心是飘的。&rdo;她现在在船上吗？往天边儿上去了吗？

一阵小风吹散开我的前刘海，经过一棵树，忽然闻见了一阵香气，我回头看妈妈，心里想问：&ldo;妈，这是桂花香吗？&rdo;我没说出口，但是妈妈竟也嗅了嗅鼻子对爸说：

&ldo;这叫做马缨花，清香清香的！&rdo;她看我在看她，便又对我说：&ldo;小英子，还是坐下来吧，你这样跪着腿会疼，脸向后风也大。

&rdo;　　我重新坐正，只好看赶马车的人狠心地抽打他的马。皮鞭子下去，那马身上会起一条条的青色的伤痕吗？像我在西厢房里，撩起一个人的袖子，看见她胳膊上的那样的伤痕吗？早晨的太阳，照到西厢房里，照到她那不太干净的脸上，那又湿又长的睫毛一闪动，眼泪就流过泪坑淌到嘴边了！我不要看那赶车人的皮鞭子！我闭上眼，用手蒙住了脸，只听那得得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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