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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ldo;你也是用你爸爸的？你怎么知道这衣服就是小桂子她爹的？

&rdo;秀贞微笑着瞪眼问我，她那样子很高兴，她高兴我就高兴，可是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小桂子她爹的？她问得我答不出，我斜着头笑了，她逗着我的下巴还是问：

&ldo;说呀！&rdo;

我们俩这时是蹲在箱子旁，我很清慡地看着她的脸，刘海儿被风吹倒在一边，她好像一个什么人，我却想不出。我回答她说：

&ldo;我猜的。那么&rdo;我又低声地问她：&ldo;我管小桂子她爹叫什么呀？&rdo;

&ldo;叫叔叔呀！&rdo;

&ldo;我已经有叔叔了。&rdo;

&ldo;叔叔还嫌多？叫他思康叔叔好了，他排行第三，叫他三叔也行。&rdo;　　&ldo;思康三叔，&rdo;我嘴里念着，&ldo;他几点钟回家？&rdo;

&ldo;他呀，&rdo;秀贞忽然站起来，紧皱着眉毛斜起头在想，想了好一会儿才说：&ldo;快了。走了有个把月了。&rdo;

说着她又走进屋，我再跟进去，弄这弄那，又跟出来，搬这搬那，这样跟出跟进忙得好高兴。秀贞的脸这时粉嘟嘟的了，鼻头两边也抹了灰土，鼻子尖和嘴唇上边渗着小小的汗珠，这样的脸看起来真好看。

秀贞用袖子抹着她鼻子上的汗，对我说：&ldo;英子，给我打盆水来会不会？屋里要擦擦。&rdo;

我连忙说：

&ldo;会，会。&rdo;　　跨院的房子原和门房是在一溜沿的，跨院多了一个门就是了，水缸和盆就放在门房的房檐下。我掀开水缸的盖子，一勺勺地往脸盆里舀水，听见屋里有人和秀贞的妈说话：

&ldo;姑娘这程子可好点了吗？&rdo;

&ldo;唉！别提了，这程子又闹了，年年开了春就得闹些日子，这两天就是哭一阵子笑一阵子的，可怎么好！真是……&rdo;

&ldo;这路毛病就是春天犯得凶。&rdo;

我端了一盆水，连晃连洒，泼了我自己一身水，到了跨院屋里，也就剩不多了。把盆放在椅子上，忽然不知哪儿飘来炒菜香，我闻着这味儿想起了一件事，便对秀贞说：

&ldo;我要回家了。&rdo;

秀贞没听见，只管在抽屉里翻东西。

我是想起回家吃完饭还要到横胡同去等妞儿，昨天约会好了的。

又凉又湿的裤子，贴在我的腿上，一进门妈妈就骂了：

&ldo;就在井窝子玩一上午？我还以为你掉到井里去了呢？看弄这么一身水！&rdo;妈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又说：&ldo;打听打听北京哪个小学好，也该送进学堂了，听说厂甸那个师大附小还不错。&rdo;

妈这么说着，我才看见原来爸爸也已经回来了，我弄了一身水，怕爸爸要打骂我，他厉害得很，我缩头看着爸爸，准备挨打的姿势，还好他没注意，吸着烟卷在看报，漫应着说：　　&ldo;还早呢，急什么。&rdo;

&ldo;不送进学堂，她满街跑，我看不住她。&rdo;

&ldo;不听话就打！&rdo;爸的口气好像很凶，但是随后却转过脸来向我笑笑，原来是吓我呢！他又说：&ldo;英子上学的事，等她叔叔来再对他说，由他去管吧！&rdo;

吃完饭我到横胡同去接了妞儿来，天气不冷了，我和妞儿到空闲着的西厢房里玩，那里堆着拆下来的炉子、烟筒，不用的桌椅和床铺。一只破藤箱子里，养了最近买的几只刚孵出来的小油鸡，那柔软的小黄绒毛太好玩了，我和妞儿蹲着玩弄箱里的几只小油鸡。

看小鸡啄米吃，总是吃，总是吃，怎么不停啊！

小鸡吃不够，我们可是看够了，盖上藤箱，我们站起来玩别的。拿两个制钱穿在一根细绳子上，手提着，我们玩踢制钱，每一踢，两个制钱打在鞋帮上&ldo;嗒嗒&rdo;地响。妞儿踢时腰一扭一扭的，显得那么娇。　　这一下午玩得好快乐，如果不是妞儿又到了她吊嗓子的时候，我们不知要玩到多么久。

爸爸今天买来了新的笔和墨，还有一叠红描字纸。晚上，在煤油灯底下，他教我描，先念那上面的字：&ldo;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rdo;

爸爸说：

&ldo;你一天要描一张，暑假以后进小学，才考得上。&rdo;

早上我去惠安馆找秀贞，下午妞儿到西厢房里来找我，晚上描红字，我这些日子就这么过的。　　小油鸡的黄毛上长出短短的翅膀来了，我和妞儿喂米喂水又喂菜，宋妈说不要把小鸡肚子撑坏了，也怕被野猫给叼了去，就用一块大石头压住藤箱盖子，不许我们随便掀开。

妞儿和我玩的时候，嘴里常常哼哼唧唧的，那天一高兴，她竟扭起来了，她扭呀扭呀比来比去，嘴里唱着：&ldo;……开哀开门嗯嗯儿，碰见张秀才哀哀……&rdo;

&ldo;你唱什么？这就是吊嗓子吗？&rdo;我问

&ldo;我唱的是打花鼓。&rdo;妞儿说。

她的兴致很好，只管轻轻地唱下去，扭下去，我在一旁看傻了。她忽然对我说：&ldo;来！跟我学，我教你。&rdo;　　&ldo;我也会唱一种歌，&rdo;不知怎么，我想我也应当现一现我的本事，一下子想起了爸爸有一回和客人谈天数唱的一只歌，后来爸曾教了我，妈还说爸爸教我这种歌真是没大没小呢！

&ldo;那你唱，那你唱。&rdo;妞儿推着我，我却又不好意思唱了，她一定要我唱，我只好结结巴巴地用客家话念唱起来：

&ldo;想来么事想心肝，紧想心肝紧不安！我想心肝心肝想，正是心肝想心肝……&rdo;

我还没数完呢，妞儿已经笑得挤出了眼泪，我也笑起来了，那几句词儿真拗嘴。

&ldo;谁教你的？什么心肝想心肝，心想心肝想的，哈哈哈！这是哪国的歌儿呀！&rdo;　　我们俩搂在一堆笑，一边瞎说着心肝心肝的，也闹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们真快乐，胡说，胡唱，胡玩，西厢房是我们的快乐窝，我连做梦都想着它。妞儿每次也是玩得够不够的才看看窗外，忽然叫道：&ldo;可得回去了！&rdo;说完她就跑，急得连&ldo;再见&rdo;都来不及说。

忽然一连几天，横胡同里接不到妞儿了，我是多么的失望，站在那里等了又等。我慢慢走向井窝子去，希望碰见她，可是没有用。下午的井窝子没那么热闹了，因为送水的车子都是上午来，这时只有附近人家自己推了装着铅桶的小车子来买水。

我看见长班老王也推了小车子来，他一趟一趟来好几趟了，见我一直站在那里，奇怪地问我：　　&ldo;小英子，你在这儿发什么傻？&rdo;

我没有说什么，我自己心里的事，自己知道。我说：

&ldo;秀贞呢？&rdo;我想如果等不到妞儿，就去找秀贞，跨院里收拾得好干净了。但是老王没理我，他装满了两桶水，就推走了。

我正在犹豫着怎么办的时候，忽然从西糙厂口上，转过来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正是妞儿，我多高兴！我跑着迎上去，喊道：&ldo;妞儿！妞儿！&rdo;她竟不理我，就像不认识我，也像没听见有人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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