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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出了胡同口往南走几步，就是井窝子，这里满地是水，有的地方结成薄薄的冰，独轮的水车来一辆去一辆，他们扭着屁股推车，车子吱吱口丑口丑的响，好刺耳，我要堵起耳朵啦！井窝子有两个人在向深井里打水，水打上来倒在一个好大的水槽里，推水的人就在大水槽里接了水再送到各家去。井窝子旁住着一个我的朋友和我一般高的妞儿。我这时停在井窝子旁边不走了，对宋妈说：

&ldo;宋妈，你去买菜，我等妞儿。&rdo;

妞儿，我第一次是在油盐店里看见她的。那天她两只手端了两个碗，拿了一大枚，又买酱，又买醋，又买葱，伙计还逗着说：&ldo;妞儿，唱一段才许你走！&rdo;妞儿眼里含着泪，手摇晃着，醋都要洒了，我有说不出的气恼，一下窜到妞儿身旁，插着腰问他们：

&ldo;凭什么？&rdo;

就这样，我认识了妞儿。

妞儿只有一条辫子，又黄又短，像妈在土地庙给我买的小狗的尾巴。第二次看见妞儿，是我在井窝子旁边看打水。她过来了，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边，我们俩相对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一会儿，我就忍不住去摸她那条小黄辫子了，她又向我笑了笑，指着后面，低低的声音说：

&ldo;你就住在那条胡同里？&rdo;

&ldo;嗯。&rdo;我说。

&ldo;第几个门？&rdo;

我伸出手指头来算了算：

&ldo;一，二，三，四，第四个门。到我们家去玩。&rdo;

她摇摇头说：&ldo;你们胡同里有疯子，妈不叫我去。&rdo;

&ldo;怕什么，她又不吃人。&rdo;

她仍然是笑笑的摇摇头。

妞儿一笑，眼底下鼻子两边的肉就会有两个小漩涡，很好看，可是宋妈竟跟油盐店的掌柜说：

&ldo;这孩子长得俊倒是俊，就是有点薄，眼睛太透亮了，老像水汪着，你看，眼底下有两个泪坑儿。&rdo;

我心里可是有说不出的喜欢她，喜欢她那么温和，不像我一急宋妈就骂我的：&ldo;又跳？又跳？小暴雷。&rdo;那天她跟我在井窝子边站一会儿，就小声地说：&ldo;我要回去了，我爹等着我吊嗓子。赶明儿见！&rdo;

我在井窝子旁跟妞儿见过几次面了，只要看见红棉袄裤从那边闪过来，我就满心的高兴，可是今天，等了好久都不见她出来，很失望，我的绒褂子口袋里还藏着一小包八珍梅，要给妞儿吃的。我摸摸，发热了，包的纸都破烂了，粘乎乎的，宋妈洗衣服时，我还得挨她一顿骂。

我觉得很没意思，往回家走，我本来想今天见妞儿的话，就告诉她一个好主意，从横胡同穿过到我家，就用不着经过惠安馆，不用怕看见疯子了。

我低头这么想着，走到惠安馆门口了。

&ldo;嘿！&rdo;

吓了我一跳！正是疯子。咬着下嘴唇，笑着看我。她的眼睛真透亮，一笑，眼底下就像宋妈说的，怎么也有两个泪坑儿呀！我想看清楚她，我是多么久以前就想看清楚她的。我不由得对着她的眼神走上了台阶。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常常是苍白的颜色，今天透着亮光了。她揣在短棉袄里的手伸出来拉住我的手，那么暖，那么软。我这时看看胡同里，没有一个人走过。真奇怪，我现在怕的不是疯子，倒是怕人家看见我跟疯子拉手了。

&ldo;几岁了？&rdo;她问我。

&ldo;嗯六岁。&rdo;

&ldo;六岁！&rdo;她很惊奇地叫了一声，低下头来，忽然撩起我的辫子看我的脖子，在找什么。&ldo;不是。&rdo;她喃喃地自己说话，接着又问我：

&ldo;看见我们小桂子没有？&rdo;

&ldo;小桂子？&rdo;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大门里疯子的妈妈出来了，皱着眉头怪着急地说：&ldo;秀贞，可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呀！&rdo;又转过脸来对我说：

&ldo;别听她的，胡说呢！回去吧！等回头你妈不放心，嗯，听见没有？&rdo;她说着，用手扬了扬，叫我回去。

我抬头看着疯子，知道她的名字叫秀贞了。她拉着我的手，轻摇着，并不放开我。她的笑，增加了我的勇气，我对老的说：

&ldo;不！&rdo;

&ldo;小南蛮子儿！&rdo;秀贞的妈妈也笑了，轻轻地指点着我的脑门儿，这准是一句骂我的话，就像爸爸常用看不起的口气对妈说&ldo;他们这些北仔鬼&rdo;是一样的吧！

&ldo;在这玩不要紧，你家来了人找，可别赖是我们姑娘招的你。

&rdo;

&ldo;我不说的啦！&rdo;何必这么嘱咐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都知道。妈妈打了一只金镯子，藏在她的小首饰箱里，我从来不会告诉爸爸。

&ldo;来！&rdo;秀贞拉着我往里走，我以为要到里面那一层一层很深的院子里去找上大学的叔叔们玩呢，原来她把我带进了他们住的门房。

屋里可不像我家里那么亮，玻璃窗小得很，临窗一个大炕，炕中间摆了一张矮桌，上面堆着活计和针线盒子。秀贞从矮桌上拿起了一件没做完的衣服，朝我身上左比右比，然后高兴地对走进来的她的妈妈说：

&ldo;妈，您瞧，我怎么说的，刚合适！那么就开领子吧。&rdo;说着，她又找了一根绳子绕着我的脖子量，我由她摆布，只管看墙上的那张画，那画的是一个白胖大娃娃，没有穿衣服，手里捧着大元宝，骑在一条大大的红鱼上。

秀贞转到我的面前来，看我仰着头，她也随着我的眼光看那张画，满是那么回事地说：

&ldo;要看炕上看去，看我们小桂子多胖，那阵儿才八个月，骑着大金鱼，满屋里转，玩得饭都不吃，就这么淘……&rdo;

&ldo;行啦行啦！不害臊！&rdo;秀贞正说得高兴，我也听得糊里糊涂，长班老王进来了，不耐烦地瞪了秀贞一眼说她。秀贞不理会她爸爸，推着我脱鞋上炕，凑近在画下面，还是只管说：

&ldo;饭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外跑，老是急着找她爹去，我说了多少回都不听，我说等我给多做几件衣服穿上再去呀！今年的衬褂倒是先做好了，背心就差fèng钮子了。这件棉袄开了领子马上就好。可急的是什么呀！真叫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rdo;她说着说着不说了，低着头在想那纳闷儿的事，一直发愣。我想，她是在和我玩&ldo;过家家儿&rdo;吧？她妈不是说她胡说吗？要是过家家儿，我倒是有一套玩意儿，小手表，小算盘，小铃铛，都可以拿来一起玩。所以我就说：

&ldo;没关系，我把手表送给小桂子，她有了表就有一定时候回家了。&rdo;可是，这时我倒想起妈会派宋妈来找我，便又说&ldo;我也要回家了。&rdo;

秀贞听我说要走，她也不发愣了，一面随着我下了炕，一面说：&ldo;那敢情好，先谢谢你啦！看见小桂子叫她回来，外面冷，就说我不骂她，不用怕。&rdo;

我点了点头，答应她，真像有那么一个小桂子，我认识的。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跟秀贞这样玩，真有意思；假装有一个小桂子，还给小桂子做衣服。为什么人家都不许他们的小孩子跟秀贞玩呢？还管她叫疯子？我想着就回头去看，原来秀贞还倚着墙看我呢！我一高兴就连跑带跳地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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