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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改制》十四（1）

今天星期六，外面下着雨。杨启明仍在办公室修改那份材料，根据许副市长的意见，把口气写缓和些，为股票增发和职工股上市开条道。

&ldo;杨总，你说好上午十点要出去的。&rdo;他耳边传来苏清辉的声音，低头看看表，已九点五十，说：&ldo;苏主任，辛苦啦，你也回去吧。&rdo;

苏清辉说：&ldo;杨总，你有事先走吧，我审完打印稿再回去。&rdo;他出门望一眼苏清辉，觉得他常加班，从没怨言，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后发奖金应照顾照顾。他开车去接欧阳倩文，说好今天陪她去扫墓的，差点儿忘了。

欧阳倩文穿一身黑衣，手拿枝白玫瑰花，车喇叭刚响，她已来到车门边。老公出国，每逢清明节，总不在家，留下她一个人厮守孤独。

欧阳倩文静坐在车里，什么话也不想说。车窗外，小雨淅淅沥沥飘洒，眼前的一切变成另一种景象。一把把花雨伞，在高楼拥挤的街道中攒动，像一朵朵拜祭的花；黑色轿车在街上行驶，车轮滑过路面，溅起朵朵水花，&ldo;呜呜&rdo;的喇叭声仿佛向亡灵致哀；缥缈的雨雾，洒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汇成一条条水流，如思念亲人的泪；天地间，一根根长长的银丝线，把生者的悲泣与死者的亡魂连在一起，谁也忘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似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慈爱的眼睛，从小任她撒娇，抱她在怀里的亲爱老人‐‐爷爷。她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爷爷是位军人，十五岁因四川老家穷，加上父母双亡，出外讨饭，遇上一支破衣烂衫的穷人军队。团长把一大勺锅巴，盛进他脏兮兮破碗，把自己碗里一个香喷喷的猪蹄也给了他，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小骨头被他嚼碎后，咽进肚里。吃完，他拍拍鼓鼓的小圆肚，说：&ldo;饱了。&rdo;团长说：&ldo;想吃饱饭，跟我们走吧。&rdo;于是，他扔掉要饭碗和打狗棍，扛起一杆比他还高的七九式步枪，跟团长当了警卫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个头随肚子的充实拔高，成了英俊的小伙子。长征途中，他睡到半夜起来撒尿，见不远处有灯火闪亮。牧民从不深夜点灯，引起他的警觉。他马上折回来，叫醒两个同乡。一个同乡烦他，说：&ldo;深更半夜，你瞎闹啥？&rdo;

他趴在他耳边说：&ldo;有肉吃啦！&rdo;

那人&ldo;呼腾&rdo;一声坐起来，问：&ldo;在哪儿？&rdo;

夜，泼墨般的黑，他带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向灯火处走去。他们摸到跟前，光亮从黑黝黝的帐篷透出来，他撩开帆布窗，中间挂的马灯亮着，一个守卫抱枪打瞌睡。他一步蹿进帐篷，捅死警卫，一伸胳膊把十几把手枪搂进怀里。帐篷中其余的敌人，被他们一一缴了械，卸下枪栓，枪让二十几名俘虏背着，帐篷外的马，也牵回来。路上，同乡问他：&ldo;肉在哪儿？&rdo;他扒件俘虏的棉大衣，包住手枪，照马头连开两枪，血溅到大衣上，马倒地蹬了几下腿，死了。爷爷把手枪往腰上一别，指着死马说：&ldo;肉在这儿呢！&rdo;

同乡用脚踢踢滚圆的马屁股，说：&ldo;好多天没吃饱肚子，我又闻到肉香了。&rdo;这时，他的腰间鼓涨出来，是他悄悄揣了两瓶汾酒。

第二天一早，肖团长醒来，见地上摆两瓶酒，牙咬开盖闻了闻，说：&ldo;香，欧阳，你小子昨晚去哪儿了？&rdo;他从口袋里掏出镀铬的勃郎宁小手枪，递上去说：&ldo;首长，给你弄好东西去了。&rdo;肖团长喜出望外地接过去，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劲夸道：&ldo;啧，啧，瞧这真家伙！&rdo;这时，团政委来了，说：&ldo;老肖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呀，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rdo;

肖团长把枪递给王政委，他在手上颠过来，倒过去，眼都看直了，说：&ldo;这可是真正的比利时造哇！&rdo;说完，顺手装进口袋。他口袋捂得紧，肖团长抢没抢回来，对爷爷发火：&ldo;欧阳，你小子搞枪怎么只搞一支，害得我们闹不团结！&rdo;爷爷马上把身上的盒子炮递给他，枪身的珐琅，幽蓝幽蓝的，肖团长掂枪高兴地夸道：&ldo;行！好小子，这次弄来一公一母，政委喜欢母的，咱怎么也得配个公的。&rdo;神气地把枪挎在肩上。

《改制》十四（2）

从俘虏的审讯中得知，他们端掉了国民党骑兵团的团部。根据红军不许杀战马的规定，上级派人追究爷爷的责任。爷爷狡辩道：&ldo;国民党团长想骑马逃跑，我一枪把他的马击毙了。&rdo;肖团长往茶缸里倒酒，帮着腔：&ldo;今天我请领导机关打牙祭，还得感谢欧阳这小鬼呢。&rdo;

第二天，爷爷被提拔为班长，没出三个月，战士都称他连长了。她小时候，来家玩的叔叔伯伯们，经常拿这事开爷爷玩笑，说：&ldo;欧阳，让你小子捡了便宜，一下子官升三级，敌团长骑马逃跑，你的枪怎么也要从马屁股打进去，怎么子弹带拐弯的，非绕到马头上不可？&rdo;

爷爷笑着说：&ldo;夜太黑，咱抬手瞎打了两枪，运气，全凭运气啊！&rdo;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也笑了。

奶奶指责爷爷：&ldo;说瞎话不带打草稿的，脸都不红一下。&rdo;

爷爷冲叔叔伯伯们说：&ldo;不是我的马肉，你们早见马克思去了。&rdo;说完，把欧阳倩文抱在怀里，用胡子扎她脸，她吓得来回躲，爷爷笑着说，&ldo;还是文文乖，从来不挑爷爷的刺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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