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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馨上前关切道:“姑娘还好么?”
我揉了揉眼睛:“无妨。雪光太亮,太刺眼罢了。”
待我上了车,绿萼放下帷帘,我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面颊竟已透湿。
升平长公主并没有在白云庵见我,而是将我引到了山谷中的一处温泉。但见小小一方泉水,汩汩冒着热气。还未走近,便觉暖意袭人。小山坡冰雪未消,小池边已是碧草萋萋。一道石梁横亘其上,梁上布满绿蘚。小池边有一间小木屋,供人更衣所用。
升平长公主携着我的手,由侍女缓缓推到池边:“这方温泉是白云庵的产业,是皇兄特赐给我养生所用。我已经浸过一两回,很是受用。听说你身子不好,所以特邀你来。你也浸一浸。”
我本以为她邀我相谈,是有难处,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谢殿下厚爱。”
升平笑道:“方外之人。不必多礼。”
我淡淡一笑道:“‘彼游方之外者,丘游方之内者’[78],殿下逍遥,远胜夫子。”
升平合十道:“贫尼寂如。请檀越更衣。”
当下我二人在小木屋中换上宽大的浴袍,绿萼扶我下水。走得近了,才发觉泉下有两只白石躺椅。升平不能动弹,由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女子抬下去。我二人并排躺好,绿萼伏在我身边,飘身而起,双脚一动,溅起层层水花。烟雾缭绕,近在咫尺,却看不分明,只听得涓涓水声,如道倾虚空。
绿萼笑道:“奴婢飘在水里,好像在飞,姑娘也试试。”
我知道升平不能动,恐她听了不快,不由瞪了绿萼一眼,可惜雾气大,她瞧不见。却听升平笑道:“绿萼若喜欢,你可常带她来。宫里闷,我旁的帮不了你,这却还可以。”
我拨着水中蜿蜒的发丝,感激道:“谢殿下关怀。”
浸了片刻,只觉呼吸急促,口干舌燥。绿萼忙从梁上取过蜜糖水,服侍我喝下。我略略支起身子,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觉好些。升平笑道:“你的身子当真不济,还不如我。若累了,只管去岸上坐。”
我笑道:“无妨。”
升平道:“莫怪我这个出家人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一怔:“殿下说什么?”
升平懒懒道:“宫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我同在漱玉斋住过几日,我知道你当初是不愿意的。这一晃也有半年了,我这个多情的皇兄可有丝毫打动你么?”
我笑道:“殿下还是出家人,怎的如此多事?”
升平笑道:“心欲出红尘之外,目犹阚红尘之中。出家人便不能过问红尘中事么?”
我想了想,低低道:“玉机不改初衷。”
升平道:“我这个多事的出家之人有一言相劝,你可愿听么?”
我笑道:“洗耳恭听。”
升平嗯了一声,抬臂指了指石梁下端坐浸泡的两个中年女子:“你可知道她们是谁?”
我笑道:“适才她们服侍殿下下水的时候,我颇有留意。这两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颧骨略高,不似我大昭的女子。”
升平笑道:“你的眼力好,话却说得不对。她们从前不是我大昭的女子,如今却是了。”
我忍不住侧身多看了两眼,可惜隔着雾气,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呆了片刻,方恍然道:“她们从前是北燕的女子,如今南北一统,她们便是我大昭的子民了。”
升平笑道:“不错。她们的丈夫与父兄子侄都跨马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两姐妹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流落到白云庵,是我收留她们在此服侍。虽也算终身有靠,但死去的亲人终是不能回转。”
我叹道:“战场无情。”
升平道:“我大昭建国三十余年,便一举灭了北燕,实是上天庇佑。若非如此,两国交战连绵不绝,还不知有多少好男儿折颈暴骸于沙场,更不知有多少好女儿只得一个香闺空梦。”
绿萼伏在我的手边,凝神听着。两个身影像悲壮的远峦,静静伫立,为我们的谈话增添慷慨之气。我笑道:“殿下出家后,更懂慈悲了。”
升平道:“这个‘更’字用得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颔首道:“自古‘为天下者不顾家’[79],虽是无情,却是经国之大情。玉机明白。”
升平道:“贵妃出走,是皇兄心中大恸。皇嫂身体不好,虽有两个新纳的嫔妃,恩情不过尔尔。你与皇兄既投缘——”
我疑惑道:“殿下唤我来,便是为了此事?”
升平叹道:“我知道你的心不在皇兄身上,且佛法云众生平等,若抛去彼此的身份,皇兄配不上你。还记得当初我待嫁理国公府时,你对我说,夫妇之间贵在相知相伴。我与谢方思昔日有情,来日却不相知,所以走到这步田地。如今我也用这句话劝你,你既与皇兄相知,何妨试着相伴?情爱缥缈,徒增痛苦,唯有彼此相知,才是长久之道。”
她终是将谢方思夫妇的死归罪于己,或许这才是她抛弃尊荣,出家在此的真正因由:“原来殿下并非看破红尘,而是真真看透红尘。”
升平笑道:“看得世情如纸薄,在家出家,并无分别。”说着转眸一笑,“我今日多话了。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思量。我将你看作妹妹一般,所以才多口一问。”
终于支撑不住,于是披衣上岸。双脚踏上湿暖的木阶,我忽而问自己,我与高旸可算相知么?我转身道:“殿下的好意,玉机铭感在心。可我有苦衷,恐拂了殿下的好意。”
升平道:“是何苦衷?”
我坦然道:“我身有恶疾,不能生育。”
升平一惊:“竟有此事!”转而不以为然,“不能生育,是为生平一恨。但自古后妃没有孩子的也多,自有旁人的孩子归于膝下。你若能视若己出,这也不算什么。皇兄若知道了,只怕还更疼惜你。况且你的身子既已如此,何妨放手一搏?罢了,我言尽于此,你慢慢思量吧。”
她说的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芳馨和绿萼在掖庭属,我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启春也对我说过:“妹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既然此刻的官位是虚幻的,何不争一争那些实在的呢。”
悟虽悟了,了却未了,是千回百转的心结与深深的执念。
午后礼佛听经,到傍晚方回城。宽阔的御街上广厦林立,窗中透出昏昏灯火与幢幢笑影。冬日天黑得早,路上行人寥寥。我的犊车像一缕幽魂,在灯下拖出几道细长而善变的影子,彼此高谈不休。
此时熙平长公主当在灯下督促柔桑读书,皇帝和皇后大约在相对用膳,高旸和启春各自筹备婚事。就连升平长公主,须弥座前亦有采薇相伴。唯有我,唯有我是一只孤鬼,一抹惊艳而无聊的残魂滞魄。
我只有我自己。而已。
从白云庵回来,已是疲惫不堪,连斗篷也来不及脱掉,便一歪身倒在榻上。炭火和热水都是现成的,晚膳也早已备好。绿萼正要上前催我,芳馨向她摆摆手。绿萼只得自己先去吃饭。小莲儿进来请安,也被芳馨支了出去。
芳馨远远侍立在门边,垂目不语,安静得像白云庵大殿里的泥塑菩萨。天已黑透,心也黑透了。连日来,昱嫔的劝阻、升平的劝进和颖嫔的嘲讽,在我脑中像风车一样轮转。不要紧,都不要紧,她们的话我可以全然不放在心上,权当清风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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