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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页）

云棽睁开眼时，便已经是日上三竿。她睡得迷糊，眼前只是一片雾蒙蒙的带着黄晕的阳光。

她结结实实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小姐可算是醒了。”身侧的声音透着南方楚人特有的娇柔，却还有一股子斩钉截铁的意味，云棽撑开的两只胳膊僵硬地定在那儿，目光还未转开，话却先从嘴边溜出来了：“画扇？”

“小姐万福。”画扇笑着，像从前在云府那样，将她的床幔拢起来，手中捧着一件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福身道：“奴婢替小姐洗漱更衣。”

“画扇！画扇！”云棽猛地转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她整个人跳下床来，搂着画扇的脖子叫的欢：“画扇！画扇！我还以为再也见不找你了！”

画扇虽也红了眼眶，可到底从前在云府正室大夫人手下做事，又是贴身的大丫鬟，心思细腻，心性刚强，只是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云棽的背，柔声道：“是了，奴婢今日能再见小姐，也只当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了。”

“来，快坐下。”云棽拉着画扇的手，将她按在桌旁坐好，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下来，细细打量着画扇，她面容清瘦了许多，衣衫也换上了顾府的一等大丫鬟的青帛罗衫，她本就肤白，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此时衬得越发清秀起来。

画扇牢牢握着云棽的手，亦是感慨地深深望着云棽：“小姐，你也瘦多了。”

云棽摇摇头，摇了摇她的手，笑道：“昨日长生哥哥同我说有一份大礼送我，此时见了，果真是一份巨大的礼了。”

画扇道：“顾爷一早将我从浣衣局领了出来，找了旁人顶了我的位子，还要我安心，说是一定会从宫里将小姐救出来的。如今见小姐安好，奴婢心里也放心了。”

她话锋一转，笑盈盈地瞧着云棽，低声笑道：“奴婢听说小姐要嫁给顾相啦，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云棽见她笑的调侃，脸上一红，伸手轻轻拧了她一下：“你消息倒灵通，真到了那一日，再恭喜不迟。”

画扇看着她，面颊虽然清瘦，但鼻子小巧，肤如白玉，杏眼樱唇，便是在如今的卫国宫廷里，也当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她从前目光流转间光华万千，如今再看，那眸子虽美，却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是再没过去的那份活泼灵动了。

画扇心里暗暗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和田玉镯，那玉质最是温润剔透，看起来便是上上等的材质，如今也是少见了。

画扇将那镯子轻轻搁在云棽手里，云棽僵住了。

“小姐，”画扇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手去：“奴婢之前想着，究竟要不要将这镯子交给你。可奴婢觉着，这是您的过去，您不该逃避。都到了这会子了，总避着是不成的。”

云棽的手轻轻一抖，将那镯子塞回画扇手里：“我不要，我不要。”

画扇摇了摇头，伸手牢牢握住云棽的手，将那镯子也一并攥在云棽手里：“小姐，这镯子，您该自己收着。”她说着，站起身来将云棽带到妆台前坐下，拿一把牛角篦子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替她慢慢地绾了一个好看的垂挂髻。

云棽将那镯子在手里攥的紧紧地，手心里蒙上了一层薄汗。

这镯子，是楚国先皇薛昂赠给先皇后的定情之物，乃是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百年就得这一个。

当日，薛楚将这镯子亲自带在她的手腕上，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笑着柔声道：“阿棽，带了我的镯子，从今往后便不能脱了。知道么？”

她当时只是将它视作一个普通的信物，又欢天喜地的觉得自己得了一个世间罕有的宝贝，整日带在手上，不肯脱掉。

后来，她进宫拜见姑母，姑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阿棽，你可知道这镯子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只是摇头：“阿棽只觉得好看，并不懂还有何意。”

姑母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说起话来也是心神舒畅：“阿棽，这镯子乃是皇上赠与先皇后的定情之物，亦是先皇赠与其皇后的物什，代代相传。阿棽，殿下这是要许你一个皇后之位，知道么？”

云棽记起薛楚那句“那又如何”，记起他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地那一鞭又一鞭，心底一阵生疼。再看着这个讽刺的玉镯，恨不能将它在地上摔个粉碎。

可手都举起来了，在空中定了半晌，却迟迟下不去手。

那是曾伴她日日夜夜的玉镯，是她每日在手中抚上千万遍的玉镯，她怎么忍心将那些回忆一并摔碎了？

她的手又紧了紧，终究抿了抿唇，望着镜中已经云鬓嵯峨，黛眉红唇的貌美女子，心情复杂地将那镯子套回手上。

她悄悄捂住心口，很疼。

顾长生用了早膳，桌上的折子也看了大半，倒是难得一日空闲。

桌案上此刻倒是一团糟，过去向来是太平随手将这些折子笔墨搁好，此时太平远在济州，他的书房那些丫鬟更是不敢碰，便这样胡乱堆到今日。

他正想着，一个穿着甲胄头戴银盔的将士匆匆踏进屋来，单膝跪地行了礼，沉声道：“济州来报，太平姑娘亲上前线，盖粮仓百间，命荆州开城接济难民，给百姓施粥施布，如今百姓上下一心，跪地匍匐，赞丞相乃千古名相。”

“好！”顾长生的神色终于带上由衷的笑意，拊掌笑道：“太平，好丫头，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想了想，蘸饱了墨，在纸上写道“知卿诸事皆宜，吾心甚悦。盼卿速归。”他将这信递与那将士，命他快马加鞭传回济州。

云棽同那将士擦肩而过，踏进屋来，见顾长生眉目间皆是笑意，笑着上前俏皮地福了福身：“阿棽给丞相大人请安，阿棽瞧着大人今日面有喜色，大人也同阿棽说说，让我也开心下，如何？”

顾长生瞧见跟在云棽身后的画扇，上前来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柔声笑道：“这大礼送你，你可欢喜？”

“自然欢喜！”云棽扯着他的手摇了摇，笑道：“长生哥哥也同阿棽说说，究竟是什么事儿让你这样欢喜？”

顾长生笑道：“济州水患大有进展，我心里自然欢喜。”

云棽拍着手笑道：“这的确是该庆贺的好事儿。”她瞟了一眼顾长生身后桌案上堆杂在一处的黄澄澄的奏折，有些失望：“你今儿个还有公务要办？我本想着这样好的事儿是要喝酒庆祝下的。”

顾长生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若是云姑娘相邀，再要紧的事儿也该让步的。”

云棽马上便欢喜起来，她记起上次随姜佘一道去的名唤“醉仙楼”的酒楼，那酒着实是好，环境也清雅，便道：“那今日咱们去喝酒，一醉方休，如何？”

顾长生自她小时候便将她宠上了天，哪里还有不答应的？便握了她的手，唤了身侧贴身的小厮去备车，云棽便是这样的性子，不论多大的事儿，她总是能轻易欢喜起来。

画扇瞧着她这样的笑，心里微微松了神。她想着，若是自家小姐当真嫁了顾相，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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