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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潼关（第1页）

宋继儒等人坐船从楚州出发，航行在大运河上，经过泗州、宿州、宋州、汴州，抵达板渚。沿途水波荡漾，帆影绰绰。异国他乡的商船带着本国独有之风情，扯着风帆航行在宽阔河道上。船上载着形形色色的人种，说着各种各样的话。高鼻深目的波斯人，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皮肤黝黑的天竺人，身材矮小的东瀛人……

张长弓能一眼分辨出各国人种，并用他们的语言连比带划聊上几句，尤其精通各国骂人的艺术。见对方气得双脚乱跳，他却哈哈大笑，怡然自得。大唐平等地歧视所有外国人，就连皇家因为有鲜卑血统，时不时还被提溜出来鄙视一番。

船行到浊浪滔天的黄河，弃舟登岸，车声辚辚，不日行到潼关。潼关为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为扼守长安与中原之间的咽喉要道，素有“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之称。四人只觉南北差异扑面而来，除水土气候外，富庶贫穷也一目了然。江南草长莺飞，繁花似锦；黄河沿岸却乍暖乍寒。这日北风一刮，天气骤寒，忽然雨水夹杂飞雪，风陵渡口湿滑难行。正赶上清明时节，孝子贤孙携带祭品并香烛纸钱，要渡河探望隐居在荒草萋萋的先祖故人。

一时间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要渡河的客人在渡口排起长队。

宋继儒等得不耐烦，索性跳下车来。寒风凛冽，飞雪乱舞，一阵阵寒气直透脊梁，宋继儒不由将身上皮袍往紧的裹了裹。放眼望去，但见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想起昔日秦国、晋国在此激战，两败俱伤；曹操与马超在此恶战，谁也没占到便宜；东魏经此进攻西魏……

自从在江南遇见韩擒霜后，宋继儒沉睡已久属于韩擒虎的热血苏醒过来，渐渐沸腾，烧灼着他年轻的心。如果有个人聊聊就好了。他不想和张长弓谈话，因为张长弓言语粗鄙，三句话不离男女之事；他不想和王乙谈话，因为王乙太蠢，徒有其表，脑袋空空；也不想与李福谈话，因为李福太懦弱，说话左顾右盼，藏头露尾，让人极不痛快。

他对着雨雪哈出一口白气，感慨知音难觅。

在荒山古寺里，昏黄烛光下，针对假想中的安禄山叛唐进攻潼关，他曾与姑母进行过沙盘推演。他化身为先祖韩遂，韩擒霜化身为曹操，在潼关风陵渡展开大战。

关中自古有“百二秦关”的说法，历来为四塞之地：南面有险峻的秦岭山脉、东面有潼关和黄河天险的保护，西面是陇山与六盘山的崇山峻岭，北面是陕北高原上的子午岭、黄龙山。秦帝国以关中为基地统一中国，西汉高祖也依关中的地理优势统一全国。

曹操进攻关中主要有三条路线：1、北路：出河东，自蒲坂津西渡黄河进入；2、中路：沿大路，经潼关进入；3、南路：先南下宛城，绕道武关、蓝田迂回进入。

关中地形险要，用二万兵就可抵抗百万大军。特别是从东面的中原地区进攻关中，基本上是仰攻的不利形势，尤其是走潼关。潼关虽险，却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狭关，须以大军方可屯守。

三百年前，据守潼关的马超，韩遂联军兵力强大、战力强悍，将曹操挡在关外，双方相持不下。曹军自风陵渡北渡黄河，马超率一万人马，突然杀出潼关。曹操危急，几乎被马超活捉。

宋继儒意气风发，举起手臂，彷佛手持盾牌，说：“多亏大将许褚拉曹操上船往河心逃走。船夫被乱箭射死，许褚怕曹操受伤，一手举马鞍遮护着他，挡住箭雨，一手使篙撑船，两腿夹住船舵，曹操这才成功渡河。连枭雄曹操都在此吃亏，足见潼关之牢不可破。”

韩擒霜慈爱地看着宋继儒，想起多年前的夜晚，哥哥韩擒虎也曾这样跟自己推演过马超的潼关之战。她微微一笑，说：“孩子，再牢不可破的关隘，都敌不过人心的算计。”

宋继儒面红耳赤，在身经百战的韩擒霜面前，他就是个生瓜蛋子。

曹操与韩遂、马超相持日久，韩马联军为免作持久战，只好割地、送子质求和。韩遂作为代表与曹操相见。二人会面时，曹操在马上不谈军事，只说当年在京都的旧事，拍手欢笑。马超等人对韩遂产生疑心；过了几天，曹操给韩遂书信，信中却故意在多个言词上涂涂抹抹，改来改去，就像是韩遂改动一样；马超等疑心愈来愈大，终离心离德。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中，关中诸将被曹操打败，其武装力量损失殆尽。

“你看，若安禄山进攻潼关，以他多年的能征善战，奇谋巧思，加上脸皮比曹操更厚，心肠比曹操更黑，夺取潼关如囊中探物也！”

韩擒霜的话犹在耳畔回荡，宋继儒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想起长安温暖的家，此时母亲和妹妹在干什么？还在为婚事忙碌吗？他想跟她们探讨此时的心得。母亲宋婉儿虽不习武艺，但跟随韩擒虎掌军多年，随口的点拨就胜过当世许多名将；妹妹韩雪儿雌伏深闺，不但经史皆通，而且能书善画，对于兵书战术，尤为娴熟。与之交谈，日夜不觉疲惫。

宋继儒十分伤感，他舍不得妹妹出嫁。侯门一入深似海，妹妹成为王妃，再跟自己见面，就有君臣上下尊卑之分了，再没法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李福笼着袖，畏畏缩缩坐在车辕上。他脖子上系着一个很高的皮领子，连面目都挡住了。宋继儒在看风景，他在看宋继儒，仿佛在欣赏一幅画。宋继儒只有二十岁出头，俊朗雄武，勇猛刚毅。然为人沉默寡言，规矩谨慎，相识多日，从未见他做过一件错事。李福打心眼敬重他，却更喜欢张长弓。张长弓放荡不羁，整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自己在他面前很放松，连说话都不结巴了。

温暖的轿厢里，王乙的眼睛长在藤箱之上，这只藤箱明显比夜航船时重了许多。王乙偷看一眼李福的背影，见他缩着脖子，正目不转睛看着宋继儒出神。再扭头一看，张长弓张着嘴，倚着车棚扯着呼噜。

机不可失，他的手鬼鬼祟祟伸向藤箱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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