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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璐与张廷瑑还是留在这里，慧姐儿也留在家，至于婚配嫁娶的事情则由兄弟媳妇这里看顾。顾怀袖在家里交代好了所有的事情，便准备着走了。冬日里头还要坐马车，陆路上京，行程不会很快，算算应该刚好在年底模样抵京。不过人还没走，府门外头倒是停下了一驾马车，来的还是沈取，这两年时不时病一回，好歹也没伤个性命。他经人通传进来，没想到看见府里忙碌模样，倒是吃了一惊。张廷玉在堂中看着挂在中堂的字画，背着手，听见人将沈取引进来，便回头看了一眼。因为生意上比较忙，所以沈取并不是时时来上课，他很聪明，旁人一年背的书，他一个月就背下来了，据说看账本也是过目不忘，只是脾性活脱脱又一个沈恙。现在进来，对张廷玉倒是恭敬，朝他一行礼：&ldo;学生给张老先生问安，却不知先生这是……&rdo;张廷玉道：&ldo;皇上圣旨让今年上京，拖延不得，怕是没机会在给你讲学了。&rdo;沈取一怔，随后淡笑了一下：&ldo;能得先生教导，已经是万幸，岂敢奢求还有日日讲学的好？幸得还赶上，能给先生送个别。&rdo;张廷玉叹了口气，想到京城之中的事情，终究还是伤脑筋。不过那里才是真正的功名利禄场……他看了一眼沈取，道：&ldo;今次你父亲没来吗？&rdo;&ldo;钟恒叔叔跟着我来的，我爹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处理。&rdo;沈取用了&ldo;似乎&rdo;两个字，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沈恙到底干什么去了。&ldo;罗玄闻&rdo;的信，这几年都没有断过，张廷玉岂能不知道沈恙干什么去了？只是他瞧着沈取，这&ldo;似乎&rdo;两个字，着实令人玩味，到底沈取知不知道沈恙做的这些事情？&ldo;你父亲现在茶米布生意都交到你的手上，他也不过只有盐商那边的事情，最近也不是什么行盐的月份，瞎忙活个什么劲儿呢。&rdo;张廷玉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沈取则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鼻梁，低笑道：&ldo;指不定在为学生寻个美娇娘……&rdo;&ldo;……&rdo;张廷玉陡然沉默。仔细算算，沈取今年虚岁十五，似乎快到了这个年纪。沈取说完，没听见张廷玉说话，只觉得奇怪：&ldo;先生怎么了？&rdo;&ldo;没怎么……只是想起你父亲并无正妻，却不是你是先娶妻，或是……&rdo;张廷玉又没说了，只是看着沈取。&ldo;都是父亲瞎忙活，安得人世一风流，跟他一样多苦？&rdo;沈取自己并不大在意这件事，眉眼里带着通透的灵气，又含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实则，沈取多出入烟柳巷，都是跟着沈恙，不过沈恙不大喜欢让他碰女人，沈取自己也不喜欢，娶妻对他来说还太早，沈恙也就是瞎忙活个没完，劝也劝不住的。他老说，把事情先安排好了，年纪一到就成亲，多好？不过一个现在还没娶妻的人，似乎没资格跟沈取说这些。沈取这个儿子也想着，什么时候给他爹娶上一个呢。张廷玉定下的日子就是明天走，看着时间不早，他道：&ldo;到了京城就没那么方便了，不过你若是学问上有什么疑惑，随时写信给我，我见了必定回复。只是京城江南来往不便，你父亲可也给你请了别的先生，不耻下问总是好的。以你聪明才智，科举一途堪称天才，可有想过入仕？&rdo;&ldo;入仕？&rdo;沈取摇了摇头，觉得张廷玉有些奇怪。&ldo;劳形于案牍，如张老先生一样多年汲汲营营，也不过屈居人臣之位，商累，官累、士农工商，何曾有过什么分别？取曾以为张老先生见识远超常人，不想还是落了下乘。&rdo;&ldo;敢这样出言批评自己先生的，你兴许是头一个，不怕我让人把你打出去吗？&rdo;张廷玉冷冷地笑了一声。沈取则面不改色：&ldo;先生不高兴，将学生打出去，师生之道，无可厚非。&rdo;&ldo;那些话是谁教你的？&rdo;张廷玉端了茶盏，却问了这么一句。沈取道：&ldo;先生同取言，知行合一。道理何用人教？都是人生父母养，何必分什么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奴才臣工皇帝，没意思……&rdo;这时候张廷玉忽然很想看看自己身边有没有皇帝的眼线，&ldo;若是你换了一个人说，而今已经人头落地。&rdo;&ldo;所以取只对先生言及此语，旁人万不敢说。&rdo;其实不过是张廷玉提到入仕，沈取忽然这样想了而已。从小沈取的身体就不好，可是跟着沈恙在江南走动和延请大夫看病的时候，却见过不少人。他见惯了世间寒凉，眼界心思向来与寻常人不同，只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必宣之于口。&ldo;先生您高官厚禄未必高兴，我爹富可敌国未必开怀。官也好，商也罢，莫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先生与我父亲却是金樽空对月……可悲可叹。&rdo;说着，沈取竟然笑了一声。他眼底那种带着禅意的通达，是张廷玉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世加之其以苦难，他则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回以人世，活固然是活，可沈取其实比他们轻松很多……忠愚贤，为官之道。沈取说得不错，除非他张廷玉谋朝篡位，否则汲汲营营一辈子，也不过是个&ldo;官&rdo;，官字两张口，扣上盖个帽，实则是君权皇权。这一霎，张廷玉想得很远，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取正在看自己。他微微一笑：&ldo;所以你是准备跟着你爹从商了吗？&rdo;&ldo;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rdo;沈取埋下头，摸了摸自己腰上悬着的小算盘，却道：&ldo;我爹的生意长远不了，至于沈取走一步看一步吧。&rdo;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说话太老成了。张廷玉过了许久才道：&ldo;你爹教出了个通达的好儿子……我真羡慕他……&rdo;&ldo;……我怎觉得先生眼底这不像是什么羡慕？&rdo;沈取眼神好，瞧着张廷玉，忍不住戏谑了一句。他就是这样的性子罢了。张廷玉想了想，将腰间一块黄玉坠子解下，递给沈恙：&ldo;你父亲昔年对我有恩，若他他日遭难，你自带玉佩叫人送我……你自己也可以。&rdo;沈取看了看，将黄玉坠子接了，过了许久，又递了回去，弯唇一笑：&ldo;先生，我父亲若是遭难，必定不是寻常人能救。&rdo;一遭难，必定是灭顶之灾。沈恙自己很清楚，他身边的人都很清楚，张廷玉救人也顶多是救得了急，救不了命。有人生下来，不过是为了死。沈取似乎想哭，可又没哭出来。张廷玉看了他良久，拿了坠子，放在手心里良久，却道：&ldo;那只赠你，当了先生给你的礼吧。&rdo;这一回，沈取倒是接了，躬身谢过，便道：&ldo;天色不早，外头钟叔叔还在等沈取，这厢告辞。&rdo;&ldo;去吧。&rdo;张廷玉背手站在堂中，远远看着沈取出去，暮色昏沉之中，他回头放下茶盏，却是一口都没喝过。顾怀袖过来的时候，正撞见沈取出去，沈取也见着她，连忙过来问好：&ldo;沈取给师母请安。&rdo;&ldo;起来吧，这是才从你先生处回来？&rdo;顾怀袖看沈取如今越发地高了，竟然只比顾怀袖矮了半个头，也是感慨孩子长得快，霭哥儿如今也是高高壮壮，看着玉树临风了。沈恙面皮极好，张望仙的容貌也是不差，沈取自然是风流倜傥人物。只是性子不大得顾怀袖喜欢。沈取看了一眼府门的位置，只回答道：&ldo;才从先生处过来，没料想先生这里不过年就要走，所以怕还是白跑了一趟的。这次师母也要跟着上京吧？&rdo;&ldo;自然是要去的，你自己在江南莫疏忽了读书，少跟你爹出入什么烟花柳巷……&rdo;顾怀袖说着，竟然觉得自己像是说教，于是闭嘴，换道，&ldo;罢了，你去吧，天色也晚，听阿德说钟恒在外头等你。&rdo;&ldo;钟叔叔一向等得，不急。&rdo;沈取忽然笑眯眯地，&ldo;学生多看两眼，等师母走了，可没地方饱眼福了。&rdo;顾怀袖见不得他这轻浮的样子：&ldo;跟着你先生血这么些年，怎没见你学得他一分的沉稳？&rdo;&ldo;取自有沉稳，只是师母未见，并非没有，自然也不用学的。&rdo;沈取手指转着扇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抬起来，道，&ldo;不过看多了师母也不好，往后跟我爹一样眼高于顶娶不到媳妇就倒霉了。&rdo;顾怀袖笑意终于减下去：&ldo;你若是寻常行事与你跟人谈生意一样，兴许好上许多。&rdo;沈取也是看着看着长大的，只是他偶尔说话很直，偶尔又很耐人寻味，戏弄人的本事真是一点也不差。听了他师母这话，沈取终于笑道：&ldo;形骸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大地亦幻，何况大地内之微尘？师母亦读小窗，以貌辨某可不是落了下乘？&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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