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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话已至此,林璠若再停箸拒食便是造作,心中虽仍恻然,也摆手示意她落座:“今日不兴动不动就行礼,别太拘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说罢,唤内侍给她添酒布菜。
“是。”祁韫含笑应声,接过内侍递上的酒,抿了一口。林璠又问:“你方才说的那位贩线香的商人,真有那么夸张?只因失了路引,便要还乡,途中又因携货缴税繁重,最后竟将整船货物倾倒黄河?”
“那虽是柳敬斋笔下的故事,实情也差不多。”祁韫答道,“商人出行,须领路引,持照贩货,所到之地皆需纳税。若无背景,还得打点地方官,遇节庆要送礼,遭盘查需应对,一路上下周旋,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许多地方官原本就视商人如肥羊,剥一层是常事。”
此话虽是实情,实则也是试探。祁韫一边细说,一边暗察林璠与瑟若神色,见小皇帝虽微蹙眉心,面上却仍淡然从容,瑟若更是神色如常,便愈发笃定:瑟若并未将林璠教成那种只知善恶分野、非黑即白之人,而是令其懂得政商之间的深层博弈与幽微权衡。
林璠自七岁起习政,皆由瑟若一手教养。祁韫所言,并未颠覆他原有的认知。因瑟若早便告诉他:清水可灌田,浊水亦能载舟。贪墨之官、政商勾连,原是今制常态,更是中土千年官场沉疴,非可一朝尽清。天子非神,不能一指山河即令四海澄澈;欲以一己之力涤尽污垢,清正吏治,那是理想,不是治道。
君主之责,贵在驾驭百官以庇佑黎庶,使吏治虽有盘剥,仍不逾矩不失度,使政通人和、军令不紊,民生方得安稳生息之本。至于如何用人施政、惩恶扬善、权衡导引,皆须在千变万化的现实中慢慢体悟。而这以仁心为本、以万民为念的治国根本,早已烙印在林璠心中。
林璠听罢,竟问了一个颇为务实的问题:“如今大晟工商之税,给你们行商造成多大负担?商税之外,还需向官员付出多少成本?”
祁韫微笑缓言:“臣斗胆以宋为对比。宋之商税征收名目繁多,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我大晟则设税课司、税课局,市镇有分司、分局,关津设竹木抽分局,合计四百余处,专责征收之事,并明令‘一切客商应有货物照例投税之后,听从发卖’,杜绝官牙私牙之弊。”
“至光熙二年,以大兴、宛平二县为例,所征商品达二百三十余种。然我朝税率较宋为宽,虽征税比例自五十抽一至三十抽一不等,实则商税亦不到三十抽二,远低于宋人实情最高可达之三成之数。此皆太祖高皇帝定下恩例,绍统圣帝复加修明,既广商路,又减商赋,使行商成本大减,实万民之福。”
祁韫观望林璠神色,见他都听得懂,方续道:“至于陛下所问商税之外的成本,原是纷繁复杂,需具体应对。但近来臣与诸多同行交谈,虽买卖有大小异同,无一不说自嘉祐四年以来,吏治日清,每年打点之费已可省去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日子确是越过越好。”
她寥寥数语,既交代了本朝商税的机构设置、税种品类与征收幅度,又以宋为镜,映出大晟之政清明。
林璠听得聚精会神,眉头紧锁,似在默记。瑟若却已于心中回忆几件贪墨官员抄家所得流水细账,比照下来,知其所言虽似称颂于她,实则不虚。
自嘉祐三年起,她之施政几可独专,精调百弊,如医垂危之人,方才令积弊多年的吏治稍有起色。而这些,最终落在万民切身处,便是那年年省下的五分之一打点之费,于朝堂是政声,于市井是喘息,皆是实绩。
瑟若忽又想起一件盘桓已久的要事,眼下正逢其时,便起意一试。她似是闲谈,缓声问道:“祁卿见识既广,亦察于微。虽言从商,然于我朝财赋制度与实情亦多熟谙。那么,你可知如今大晟岁入之中,最为倚重者,乃是哪些项下?”
祁韫目光在她面上略一扫过,方从容不迫答道:“正巧臣近来陪家兄筹备春闱,曾细读户部王尚书所撰《户部题行十议疏》。”
“疏中有言,自光熙朝施行盐课折银、开中纳银以来,天下财赋源流大致有二:一为田赋,一为盐课,各约占岁入之半,而田赋较盐课稍多。至于商税,岁入不过数十万两,实属微末,难当大用。”
瑟若这一问其实刁钻。以祁韫对数字的敏锐,答中若无具体数目,便显敷衍;若说得过细,又难免显得对政务知之甚详,于君臣奏对是大忌,十分失度。即便这些数目皆可由平日与官绅交往中旁敲侧击得来,亦不宜显露得太过明白。
祁韫却应对妥帖得体,稳稳绕过此暗礁。素来只字不提家中亲人的她,此时巧借“陪兄温书春闱”之由,抬出祁韬举子身份为障,又引出户部尚书王崐去岁所撰新疏为据,不着痕迹将来源归于典章公文,既示学识,又守分寸,可谓圆融有度,进退得宜。
她全程都在细细留意瑟若究竟吃了多少。按理说,以瑟若素来脾胃孱弱,肉食偏重的涮锅并不适宜,偏偏这一席却成了她与林璠每年年末的例行温馨,小小团聚中照例安然无事,也从旁印证了祁韫那句“胃病即心病”的判断。
祁韫与人打交道无往不利,一言以蔽之是“投其所好”,只需一顿饭,谁偏好何物、可能来自何地,她一望便知。或许因与最亲近的两人同席,瑟若今日也罕见地由内而外松弛下来,许多微妙的喜好显露无遗。她明显偏好蔬食胜过肉类,口味清淡,不喜咸重,而清甘带香气、余味悠长的汤羹与甜品最得她心。
见瑟若边听她说边又夹了肉食要吃,祁韫生怕她自己无知无觉又积食,微笑道:“今日蒙陛下与殿下召幸,赐臣一饭,臣自不敢空手赴宴。早早命人备下几盅小点,是江南旧俗,腊月里食此物,方得岁岁平安,四时顺遂。若陛下与殿下不嫌简陋,还请劳烦内侍代为传话,臣的随从便将汤盅送进来。”
瑟若闻言,果然好奇地抬头望着她笑,停箸不食。林璠更是叫好,心道: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此人能哄得皇姐五迷三道,仪礼风度无不上佳,才情学识深不可测,偏又克己藏锋,只露冰山一角。
最难得的是心思细腻、体贴入微,这一手“有备无患”看似随意,实则将礼仪、人情,乃至宴席时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了晚了,那汤盅便要走味。
林璠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点记在心上,暗想日后也可学着用一用。
不过片刻,高福和玉霁楼的仆从便提着汤盅盒躬身进来,不敢抬头略看小皇帝和长公主一眼,将盒交与宫人,呈在席上三人面前。
热汤未揭,香气已袅袅溢出,一缕清甘中泛着果香,似初春暖阳拂面,让瑟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笑容越发恬静。
只见盅里金橘剖瓣圆润饱满,柚皮厚而不粗,皆被炖得软润透明,泛着琥珀般微光,宛如琉璃中凝出的一盏小灯。
轻勺一口,甜而不腻,香而不燥,橘瓣酥软如绵,柚皮柔韧带糯,在舌尖缓缓化开,余味中带一点极轻极淡的苦,却转瞬即逝,更显甜意温润、悠长。
祁韫见二人皆停勺笑着观盅,便柔声笑道:“此为江南小点,唤作‘橘瓣炖柚皮’。橘柚相合,寓‘吉庆有余’,柚皮去苦留香,炖以蜜汁,正宜年节佐餐,清甜解腻。”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俗话说,年到人团圆,甜口迎好运。橘取其吉祥,柚寓意佑护,合炖一盅,愿殿下与陛下来年皆安,福气长绵,喜事连连。”
瑟若睨她一眼,执勺笑劝:“吃你的吧,吉祥话来得这样早,我今儿也没带红包,拿什么赏你呢?”
一句话说得三人皆笑逐颜开,祁韫也忍不住抵拳轻笑:“是臣唐突抢了头彩,这红包殿下可就欠下了。一言九鼎,来年还请记得补赐于臣。”
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尽汤盅,祁韫素来不嗜甜食,只浅尝几口,此刻正低头以勺舀起半瓣金橘,忽觉一缕熟悉幽香倏然拂面。
抬眼便见瑟若双手执杯,含笑走至身前,亲自递茶道:“今日祁卿所言,坦诚中肯,既非老成应对之词,亦无粉饰太平之意,不独于陛下大有裨益,亦解我心中多时疑虑。”
“我与奂儿久处宫中,最虑群臣虚饰情状、上下隔阂,致令我等不能明察世情。此茶敬卿,谢今日一言一语皆出肺腑。愿卿他日所奏仍如此,不负实情,不失本心。”
这是极重的礼,偏瑟若说完也不将茶放下,竟要她亲手来接。祁韫连忙起身还礼,自她手中接过茶盏时,指尖竟微微一缩,仿佛那杯茶重逾千钧,更多却是怕触她指尖,冒犯失仪。
林璠见状,也端一杯酒来:“祁卿今日教我良多,已堪称半个师傅,日后便以‘先生’相称吧。既然皇姐奉了茶,我便奉酒,明日再遣宋芳送上干肉、布帛,先生可莫嫌简慢。”
她姐弟二人这番“连环掌”打得祁韫也快承受不起,只得将酒饮尽,跪地再行大礼。却未再言效忠之辞,一来今日所言已多,且句句讨巧,再说便是谄媚,二来此刻情绪翻涌,反觉言多失真,竟一时难以出口成章。
三人出门,祁韫本待瑟若更衣罢目送她登车,却被瑟若止住,笑道:“你我还是分开行,祁卿稍后一步吧。”
祁韫瞬间明白,瑟若知自己今日引了风头,恐有心人注意,日后流言若起,伤不着宫里,只会反噬她这位祁二爷。一时心暖,感念她温柔体贴。
瑟若却又驻足回首,望着她片刻,目光灼灼地缓声道:“今次一别,只好来年再见。愿山河无恙,岁晚仍与故人言。”
“岁晚”自不是指今年这岁晚,而是明年了。瑟若清淡悠长的一句话间,已许下来年与她这位“故人”相伴,共度人间新景再至岁暮的邀约。
这缱绻相知之意,祁韫听得明白,却万万不敢回应,低头一笑,淡淡答:“也望陛下与殿下保重圣体,云开万里,时和岁稔,德化涵濡。”
瑟若垂眸眨了眨眼,不料自己情意深藏的一句话竟只换回几句颂圣的巧词,勉强一笑,转身回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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