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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第1页）

李斯隔室而听，如坐针毡。典狱长察言观色，小心建议道：&ldo;大人，要不要让他住嘴？&rdo;李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ldo;不用了。让我和韩非当面解决。&rdo;

囚室的门打开，韩非看见李斯，一把把他抱住，大笑大舞道：&ldo;你终于来了。荀老夫子今天又把书讲错了，我告诉你，你找他驳去。&rdo;

李斯示意狱吏回避，然后推开韩非，冷冷地说道：&ldo;我是来和你告别的。&rdo;

韩非笑道：&ldo;告什么别呀？你还是想去咸阳吗？不如和我回韩国吧。&rdo;

李斯不能确定韩非是真疯还是装疯。如果韩非真疯了，那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李斯不用太内疚，韩非也可以少许多痛苦。李斯于是也跟着笑道：&ldo;好，我们回韩国。来，先吃些鱼羹。&rdo;说完为韩非盛上一碗。韩非几大口吃完，大赞美味，并要李斯再来一碗。

此时此刻，李斯再也抑制不住双膝的柔软，扑通跪倒在地，哭道：&ldo;李斯见韩兄在狱中日夜受辱，力不能救，无日不感喟自恨。鱼羹有毒，可以给韩兄一个了结，韩兄也可留下一个全尸，终不失公子体面。&rdo;

李斯话没说完，韩非已是低呼一声，摔倒在地，身体弯曲成弓状，头紧贴地面，拼命干呕。李斯心中一急，正准备大声叫人，韩非却一把抓住他，虚弱地说道：&ldo;别叫人来，且让我安静地去吧。&rdo;

李斯一惊：韩非忽然如此清醒，是他本就没有疯，还是毒发后的回光返照？李斯无暇细想，韩非即将死去的残酷现实已经让他无法思考。他只能埋头哭泣：韩非因我而死，天罪我！天罪我！

韩非苦笑道：&ldo;你不用愧疚。我告诉你，你不仅不需要因为杀我而愧疚，而且你杀任何人都不需要愧疚。国法不容私情。你我如果易地相处，我也必定杀你，而且不会有半点犹豫。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生意。bessisbess，nothgpernal（生意就是生意，无关个人）。&rdo;

李斯只是抽泣。韩非歇了会儿气，又道：&ldo;我知道，你也是无奈之举。想要我死，其实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用来杀我的方法，其实还是我教给他的。如此算来，应该是我自己杀了自己才对。自取灭亡，只有可笑，何悲之有！&rdo;

李斯不解地问道：&ldo;韩兄何出此言？&rdo;

韩非双眼渐渐失神，喃喃说道：&ldo;《八经》之三，你想起来了吗？&rdo;

经韩非这么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的确，在韩非所著的《八经》之三里，写有这样一段话：&ldo;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jian也。&rdo;意思是说：有些大臣活着只会妨害君主执政，直接处死他又会损伤君主的名声，这样的大臣可以归为&ldo;阴jian&rdo;之列。要解决这样的大臣，君主有两种巧妙的方法：一是派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使其暴毙；二是将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杀人。不管用哪种方法，都既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又不至于让人将账记到君主的头上，从而背上骂名。

无疑，在嬴政心中，韩非就是这样的&ldo;阴jian&rdo;。嬴政对付韩非，正是照方抓药，现学现用，以其人之谋还治其人之身。而韩非此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尽在自己的&ldo;术&rdo;中，还是在自笑自嘲他总结出&ldo;除阴jian&rdo;之计，结果却把自己给除了。

李斯长叹道：&ldo;原来你早知鱼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rdo;

韩非笑道：&ldo;秦王要杀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贾。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姚贾之手好。&rdo;

【17一个时代的结束】

韩非的慷慨就死让李斯备感内疚。他真希望能够为韩非做些什么，那样的话他也许会感觉稍微好受一些，于是问道：&ldo;韩兄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rdo;

韩非道：&ldo;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rdo;

这是一个轻易就可以满足的要求。室外已是夜色苍茫，韩非侧卧在榻，缓缓闭目，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晚风阵阵，如小鸟依人。韩非脸上泛起一片潮红，道：&ldo;快哉此风！韩非所与诸君共者邪？&rdo;

李斯声音哽咽，道：&ldo;此独公子之风也，为公子而来，逐公子而去。&rdo;

今夜，晚风只为一人而呜咽，天地只为一人而低垂。

不知何时，雷声炸响，大雨瓢泼，闪电划破长空，四野亮如白昼。面对天威凌厉如此，众人尽皆失色，韩非却是一脸安详，无动于衷。他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ldo;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rdo;，这便是他为自己下的谶语。吕不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和吕不韦相比，韩非则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坦然接受了加诸他的命运。

韩非望着李斯，紧握着他的手，道：&ldo;法术势，我能知，而子能行。子其勉之。&rdo;

韩非这番话既是师兄对师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个政治家给另一个政治家的遗嘱。韩非也知道，秦国终究将统一天下，而作为秦国的二号人物，李斯无疑是他思想最可靠的守护者和执行人。他也将借李斯之身，完成他无法实现的梦想。

韩非又道：&ldo;我无力救韩，只能以身殉之。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我死之后，可送我回韩国安葬。如必欲葬我于秦，也请让我头朝东方，守望故国。倘如此，再无憾也。&rdo;

李斯心里酸楚，泣不成声，在旁观者看来，仿佛他比韩非更需要安慰。李斯吓坏了，原来连韩非也会死。那个高贵英俊、凌于苍生之上的韩非，也会有死的一天。这个时候，他不惮于承认，韩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赶超的目标。偶像即将破灭，他觉出一阵空虚和迷茫。韩非飘逝，带走了残缺的人生，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无论日后李斯取得怎样的成功，但少了韩非这个最强劲对手的存在，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他一定会感到&ldo;于无佛处称尊&rdo;的寂寞。

见李斯悲痛欲绝，韩非拿出了师兄的大度，劝慰道：&ldo;死有何害？何泣之有！&rdo;说完，又大叫一声，&ldo;子与吾岂一世人哉！&rdo;言毕，喷血如箭，气绝身亡，时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尸恸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仿佛已跟着韩非一起死去。他擦拭掉韩非嘴角的血迹，心中感慨万千。杀死韩非，只需要几分钟而已，可要世间再出现另外一个韩非，却不知道要再等上几百年了。而当他回味着韩非最后的遗言时，却又破涕为笑，为之神骨俱轻，飘然物外。&ldo;子与吾岂一世人哉！&rdo;诘天问地，气壮山河，这是怎样的狂妄，怎样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间一游，没目的，没意义，有如飞鸿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后朝生暮死，与糙木同寂。可是韩非，纵然肉体消灭，精神却长存不朽。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死亡！

李斯心思百转，不知该喜该悲。雨越下越急，而他怀中的韩非正在慢慢变得冰冷。

呜呼，自古死者非一人，夫子至今有耿光。韩非论事入髓，为文刺心，成三代以下一家之言，绝有气力光焰。在韩非身后，有多少帝王操其术而讳其迹，历千百年而不废。《韩非子》和房中术一起，成为帝王必备的两本枕边书，一用以驭人，一用以悦己。诸葛亮也曾亲自抄写《韩非子》，以为后主刘禅的学习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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