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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门站在街口,可以看见一辆接一辆的豪车往绿树尽头走,尽头就是“有间咖啡厅”——不见霓虹灯,也没有醒目的招牌,只能看到晶莹长窗内透出的灯光。晚风掠过耳畔,携带着悠扬细碎的音乐声,那是一支来自俄罗斯的乐队在庭院里现场演出。季晓鸥坐上车,神情还是怔怔的,手心里攥着的手机已被汗水濡湿。手机上有一个最新的未接电话,是湛羽的号码。湛羽有了新手机,以后季晓鸥不需要再通过宿舍电话找他了。他拿出来拨号时,虽是惊鸿一瞥,但足够季晓鸥看清手机的型号:三星note2,当年三季度的最新旗舰款,现价五千整。方妮娅的i走出那片都市里奢侈的绿色,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时,季晓鸥终于想明白了,湛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的皮肤白皙如故,却褪去了以前新鲜的气色;眼睛还是那么大,只是脏东西看多了似的不再清亮。好几天过去,一想起湛羽的改变,季晓鸥还是觉得心神不宁。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被方妮娅影响得太厉害才会心生暗魅,她给严谨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开的到底是什么黑店,为什么好好的人进去工作,没几天就能变得面目全非。严谨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明显是被她从睡梦中硬生生叫醒的,所以他的回答就相当不耐烦:“经理跟我提起过他,说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好多回头客都喜欢他,这不挺好吗?又不是你亲生儿子,你瞎操什么心啊?”最后一句话惹怒了季晓鸥,气得她脑筋几乎短路,因此骂起人口不择言:“狗嘴吐不出象牙!”严谨笑了:“我是吐不出来,您倒是吐一根让我开开眼哪?”“咣当”一声,是季晓鸥摔了手机。严谨那边自然听不到这声巨响,和季晓鸥斗嘴,他占上风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他十分珍惜此刻扬眉吐气的状态,面带微笑挂了电话,心情愉快地重坠梦乡。季晓鸥生了会儿闷气,最终自己无趣地捡起手机,发现手机上除了几条房地产中介的垃圾短信,还有一条湛羽的短信。湛羽说:姐,过些日子就是你生日,那天我能请你吃晚饭吗?季晓鸥这才想起,再过二十多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湛羽若不提醒,她自己都要忘了。琢磨半天,她回了条短信:行,我把晚餐的机会给你留着。这会儿她特别想和湛羽好好谈一谈,那天也许是个比较好的机会,可以说一些平时不好说的话。九月二十六日是季晓鸥二十八岁生日。但那天想要提醒她的,不仅是湛羽一人。生日当天是个周六,季晓鸥和平常日子一样,换上牛仔裤运动鞋先去美容店的装修工地视察一遍,和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就水电改造问题做了前期沟通。这回用得起装修公司了,店里地方也大了两倍,季晓鸥便选了凸显温馨的田园风格,打算走完全彻底的小清新路线,好与别家美容院软玉温香的装饰有所区别。装修公司的设计师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姑娘,经验还是不够,很多细节问题都得季晓鸥现场拍板决定。下午四点多她接到家里一个电话,赵亚敏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通埋怨:“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又跟林海鹏混一块儿去了?你还嫌以前吃的亏不够多啊?也不打声招呼人就来家了,让我和你爸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跟这儿都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你赶紧回来自个儿招呼,我才不陪你浪费冤枉工夫。好嘛,当初都把人当女婿待了,上赶着讨好,结果你让人给甩了……”季晓鸥好容易才从她妈一堆毫无逻辑的牢骚里找出重点:“您说什么?林海鹏现在咱家?”“对啊,还拎着鲜花和水果,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总不能把人轰出门去吧?”“他他他……他来干什么?”“跟你爸正聊得欢呢,说要带你出去过生日。我说季晓鸥,你是我闺女,不会真这么没志气又跟他勾搭到一块儿了吧?”季晓鸥气得猛一跺脚:“妈,你叫那小子等着,我这就回去。”季晓鸥风风火火冲回家,一进客厅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林海鹏,正跟季兆林面对面摆着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两人面前的茶水,经多次冲泡,已经淡得尝不出一点儿茶叶味儿了。见女儿进门,季兆林明显如释重负。赵亚敏不想和林海鹏说话,可以借着做饭的名义躲进厨房,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作响。季兆林脸皮薄心肠软,从来不好意思给人难堪,只好陪林海鹏坐着。两人聊了通货膨胀,聊了反腐倡廉,聊了房价民生,季晓鸥再不回来,两人就准备开始就南海问题发表意见了。季兆林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晓鸥你来陪小林”,便躲进书房再也不肯出来。林海鹏不是傻子,季家父母的态度让他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可他始终气定神闲,并未有任何失态。他要等的人是季晓鸥。常年机关工作的浸淫,让他深谙如何抓住主要矛盾,只要将主旋律搞定,其余不和谐的声音尽可以忽视。因此面对季晓鸥的怒目而视,他不急不躁地站起来:“生日快乐!”季晓鸥本来憋着一肚子火要发泄,林海鹏却没有给她发脾气的机会。她长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攒了一路的怒气送出来,换上一副淡定的口吻:“林海鹏,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林海鹏微微一笑:“我一直都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想当面跟你道声祝福。如果你肯赏脸晚上和我一块儿吃饭,那更完美。如此而已,我没有别的企图。”“谢了!”季晓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过真对不住您,晚上我有约,这就要出门。您忙,不好多占您时间,好走不送。”没想到林海鹏风度极佳,并未被她一番话打倒,而是依然维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没关系,我开车来的,正好可以送你去赴约。”除了严谨,季晓鸥自忖还真没有见过第二个脸皮厚得如此坦然的男人,显然他是想看看她要见的是什么人。她自觉事无不可对人言,索性成全他,至于他见到湛羽会怎么想,她一点儿都不想关心。于是季晓鸥袅袅婷婷地站起来说:“行,我换衣服化妆,您得等会儿。”季晓鸥在自己卧室关了房门换衣服,正对着镜子拉拉链,赵亚敏悄没声息地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发言的欲望:“你真和他出去吃饭?这人太精明了,骗你这种人一骗一个准儿,现在房价这么贵,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季晓鸥停手,一脸无奈:“妈,人家公务员能买经济适用房好不好?看得上我那间小房子吗?”赵亚敏哼一声:“那可难说。他家里还有父母要养,一个月他能剩下多少钱买房子?”见季晓鸥站起身,她吃了一惊,“你穿成这样跟他出去?”季晓鸥穿了一件宝蓝色起暗花的改良旗袍裙,无袖立领,裙摆短至膝盖上十厘米,丰厚的长发用发簪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除了裙长,按说那是一套特别能假装贤良淑德的行头,但季晓鸥胸大腰细,五官立体,穿起来满不是那个味道,显得特别性感特别不像良家妇女,难怪赵亚敏皱起眉头。可这是季晓鸥故意挑出来的衣服,专门穿给林海鹏看的。即使对已经分手的前男友再不介意,她也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让他知道这些年没有你我过得比你还好。但季晓鸥不能把这些小心思告诉她妈,也不能告诉她妈她一会儿要见的是一个比她小七岁的男孩。想了想,她挑选了一条能最快堵住她妈别再啰唆的理由:“妈你放心,我才不会吃他的回头草呢。我今儿出去见个人,就是陈姨上回给介绍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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