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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丑时。零下六十三度。
草河以南,距北桂城尚有一百二十里。
演凌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袋散了架的骨头,直接砸在雪地里。那种“砸”不是夸张的修辞——他的身体在离开马背的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所有主动的支撑能力,从髋关节到颈椎的整条脊柱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软骨和韧带的、只剩下骨节和肌肉残渣的、软塌塌的绳索。右腿在落地的时候磕在冻硬的地面上,膝盖的侧面着地,碎骨头在夹板下面碾了一下,那种疼从膝关节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同时炸开,像有人在他关节腔里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然后从两侧用力挤压。疼得他眼前发黑。视野里所有的色块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回一片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边缘洇开的灰。但他没出声。牙齿咬着,上下牙列咬合得极紧,咬肌在下颌角处鼓成了一个坚硬的棱块,嘴角那道缝过针的长口子因为咬牙的动作被微微拉长,黑色的缝线在创面上绷得更紧了。他爬起来。用那根木棍撑住身体。木棍的下端戳进雪地里,戳出了一个深约一掌的、边缘整齐的洞。他回头看了一眼马。
那是一匹灰白色的骟马。从南桂城外巡逻兵手里抢来的——不,不是抢。是趁乱牵走的。温春河边上乱成一团的时候,有人骑马来报信。那匹灰白色的马拴在河岸的柳树下,缰绳绕在低垂的枝条上,打了两个结。马主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能是去帮忙拦人,可能是去看热闹,可能是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家人。演凌拖着人质摸到岸边的时候,柳树下只有那匹马。他一手攥着刀碎片抵着人质的喉咙,一手去解缰绳。缰绳的结被冻硬了,手指解不开,他用牙咬住绳头,右手用力一扯,把那个结整个从枝条上拽了下来。然后他翻身上马。右腿不能弯,他就把右腿直挺挺地跨过马背,像把一根木棍甩到马的另一侧。左臂吊着,他用右手攥住缰绳,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马背,用那条还能动的左腿猛踹马腹。马惊了。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然后落地,蹄铁在冰面上刨出一片碎冰,朝着城外的方向冲了出去。
那一路跑了一百多里。他一条腿直的,一条胳膊废的,骑在马背上像一块挂着的破布。右腿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马鞍的硬面上,膝盖里的碎骨每一次磕碰都发生一次极微小的错位,错位之后又被夹板推回来,那种反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额头在每一里路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汗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贴在他的额角和太阳穴上。全靠右手攥着缰绳。那只手在骑出南桂城不到十里就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指节青紫发黑,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泥。他用缰绳在右手上缠了两圈,把绳头咬在嘴里,用牙齿和手掌之间那种被拉紧了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一样的张力,维持着对马的控制。三个“收获”被他捆了手,用绳子连在马鞍后面,拖在马侧,跑一路颠一路。那个中年男人跑着跑着摔倒了,被马拖了十几步,裤子在冰面上磨出了两个洞,膝盖和手肘蹭得血肉模糊。演凌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停下来那三个就是他的累赘,在旷野里他没办法同时控制三个人和一匹马。那个年轻女人跑得比他预想的快,她好像是个农家的媳妇,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腿脚,在马后面跟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第一次摔倒。那个半大孩子跑得最差,从一开始就跌跌撞撞,跑到后面几乎是被马拖着走的,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沟。
草河横在前面。河面没完全冻实。中间有一段是碎冰。那些碎冰是河面在白天被太阳晒化了一部分、入夜后又重新冻结、但还没有完全冻硬的时候形成的。冰层表面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新冰,底下是半融的、像冰沙一样的碎冰渣,再底下是黑色的、流动的河水。马过不去。他试了两次。第一次马蹄踩在薄冰上,冰面裂开,水花从裂缝里溅出来,溅在马腿和前胸上,那些水花在离开水面的瞬间就结了冰,把马的毛冻成了一绺一绺的硬刺。马往后退了。第二次他换了上游的位置,找了一处看起来更厚的冰面,但马蹄踩下去的时候冰面还是裂了,水花溅起来瞬间结冰,冰碴子割在马的小腿上,割出了几道细长的、渗着血珠的口子。他退回来。沿着河南岸往西找路。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找到一个浅滩。水只没过马蹄一半,但冰碴子割得马腿直流血。马踩着碎冰趟过去的时候,四条腿的小腿前侧都被冰碴子划出了十几道口子,那些口子被水浸着又被风吹着,在马腿上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像不规则的网一样的冰壳。过了河,马就不行了。口鼻喷着白沫。那些白沫从马唇的缝隙里溢出来,被风吹到马的鼻梁上,冻成了一层白色的、像霜一样的壳。前腿打颤。那种颤从肩胛骨的深层肌肉开始,向肘关节和腕关节传导,整条前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一下一下地拽。再走两步就要倒。演凌把它拴在一块岩石后面。那块岩石是河岸上凸出来的一块花岗岩,半埋在雪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到人的腰部。他把缰绳绕在岩石的棱角上,打了一个活结。拍了拍马的脖子。不是心疼。是这畜生要是死了,他这副样子连十步都挪不了。
然后他开始安置。
草河南岸有一片枯柳林。柳树是多年前被某场洪水冲倒了之后又重新扎根的,根须垂在河面上,像老人的胡须一样密密匝匝地挂在河岸的土坎外面。枝条在冬天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纵横交错的枝干,被雪压弯了腰,在河岸上形成了一片低矮的、大约一人多高的、像帐篷一样的覆盖。那些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冰凌是河水在夜里蒸发的水汽在枝条上凝结又冻结而成的,每一根都大约有一尺长,透明,尖端尖锐,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冷光。他在林子深处找到一个背风的凹地。凹地的三面被岩石挡着——那是三块从土坎上滚落下来的、彼此倚靠着的大型岩石,在河岸上形成了一个像半开的洞穴一样的夹角。一面朝着河。河风从那个开口灌进来,但被凹地两侧的岩石挡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柳林的枝条过滤了一层,到了凹地中央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被筛过的寒气。他把三个“收获”从马背上解下来,推到凹地里。三个人已经被颠得半死了。中年男人的嘴唇发紫,那种紫从唇珠一直蔓延到唇角,嘴唇的表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痂一样的硬壳,那是他之前被演凌用刀抵着喉咙时咬破了下唇、血在寒风中凝住之后形成的。年轻女人抱着包袱缩成一团。她的膝盖收在胸前,两只手把包袱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包袱皮上。包袱皮上凝着一层薄霜,她的手指和包袱之间被一层冰膜粘在了一起。半大孩子哭得没了声。他的哭声在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了干嚎,干嚎又在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到了草河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种从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往外顶的、像打嗝一样的痉挛。演凌没绑他们。他没多余的绳子了。马缰绳还拴着马。他用刀碎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那道线从凹地开口的左侧岩石底部一直延伸到右侧岩石底部,横跨了整个开口。线划在雪地上,刀尖把雪层切开了一道大约一指宽的沟槽。沟槽底部的泥土露出来,黑褐色的,冻得硬邦邦的。那道线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过这条线,我杀你。”他对三个人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声带在之前一路上的寒风中被冻得失去了弹性,此刻振动时带着一种粗糙的、像砂纸刮过生锈铁管一样的杂音。但在这片死寂的枯柳林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像那种被锤子一下一下砸进冻木里的、铁制的、带着锈的、拔不出来的钉子。三个人缩在凹地最里面。谁也没动。
演凌自己靠在岩石上,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在零下六十几度的极寒里骑马狂奔一百多里。带着三条命的赌注从田训眼皮底下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执念。也许是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劲。也许是零下六十三度把他的痛觉都冻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膝盖肿得像个大馒头。那种肿不是普通的肿——是关节腔里积满了组织液和血液的混合物、被冻成了半固态的、像冰沙一样的、在皮肤下面硬邦邦地顶着的肿。碎骨头在里面硌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锥子在搅。左臂的布条松了。那块吊着左臂的布条——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靛蓝色的、上面沾着暗褐色药渍的布条——在骑马的过程中被风吹松了,结头滑到了肘弯的位置。骨头在皮肉下面硌着。那种硌不是普通的硌——是断裂的肱骨断端在肌肉和皮肤的包裹下形成的、像台阶一样的、能用手指摸到的、硬邦邦的、像被折断的树枝的断口一样的东西。青紫色的淤血从指端一直漫到肩膀。那些淤血是皮下毛细血管在反复的冻伤和碰撞中破裂之后、血液渗入组织间隙、在低温下凝固形成的,颜色从指尖的深紫到上臂的青灰,像一道被水洇开的、边缘模糊的、从手到肩的墨迹。脸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又裂开了。血和冰晶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那些血是他脸上那些缝合的伤口在骑马的过程中被风反复吹裂、反复冻住、又反复吹裂之后渗出来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块被反复涂改的、脏污的画布。
但人质在。三个。活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冰碴子的味道。那种味道在他的口腔里扩散开来——铁的腥,冰的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腐烂树叶一样的苦。
“够了。”他对着黑暗说。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是对那条钉在脑子里的执念,暂时交了一份答卷。那份答卷不完美。他没能抓到田训。他抓了三个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他跑了。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叼着一块骨头,跑进了一片没有人的旷野。但那块骨头至少是实的。是可以用来交换的。是可以用来谈判的。是可以让田训不得不认真考虑下一步的。
他闭上了眼。风从草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冰碴子。那些冰碴子是河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碎冰颗粒,细而硬,打在脸上像细针。他的身体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冷的抖。是脱力之后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那种痉挛从大腿后侧的腘绳肌开始,向小腿的腓肠肌蔓延,然后沿着臀部向上传导到腰方肌和竖脊肌,再从背部扩散到肩胛骨之间的斜方肌。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极小的幅度、极高的频率、不受意识控制地收缩和舒张。那种收缩不产生任何动作,只是在消耗着肌肉细胞里最后一点ATP。他得睡。哪怕一刻。哪怕只有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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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的刀碎片握紧了。那截铁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冰了。铁片的表面沾着人质的血和他的血,那些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粗糙的、像锈一样的膜。他把刀碎片放在胸口。刀刃贴着心跳的位置。那截铁片的刃尖朝外,柄端朝内,斜搁在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正对着心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他的右手始终攥着刀碎片。指节在睡梦中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紧。那种收紧是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像心脏的跳动一样自动节律的。他的手指每收紧一次,刀刃就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然后又松回去。
“别过来。”他对那三个人说。声音已经含混了。像在说梦话。那几个字从他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枯柳林里,风呜呜地吹。那些挂在柳枝上的冰凌在风中被吹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珠在玉盘里滚动一样的“叮叮”声。草河的水在冰面下流动,发出闷闷的声响。那种声响从冰层最底下的深处传上来,被冰面和雪层过滤了几层之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像大地本身在轻轻呼吸一样的低音。三个被吓傻的人质缩在凹地最里面,大气不敢出。那个中年男人的喉咙还在疼。他脖子上那道被刀刃划出来的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用手捂着那个位置,掌心贴着喉咙,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包袱,下巴抵在包袱皮上,眼睛睁着,看着演凌的方向。那个半大孩子已经不抽噎了。他的抽噎在某一个时刻停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趴在雪地上,脸埋在臂弯里,眼睛也是睁着的,但那种睁没有焦点,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只剩下壳的、还在呼吸的身体。那匹马拴在岩石后面,口鼻喷着白气。那些白气从马唇的缝隙里溢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像棉花一样的、迅速被风吹散的雾。前腿上的伤口结了冰。冰层覆盖在那些被冰碴子割开的、细长的口子上,把那些口子封住了,止住了血,但也把那些口子变成了十几天道暗红色的、嵌在马腿皮肤里的、像细长的、弯曲的、不规则的线一样的冰痕。
演凌靠在岩石上,睡着了。不是之前那种沉到冰底的昏睡。那种睡是身体在极寒中放弃了抵抗、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心跳和呼吸、意识沉到最深处、连梦都没有的、像死一样的睡。这一次的睡是带着刀、带着人质、带着执念的、半梦半醒的浅眠。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偶尔浮上来的时候能听到风声、冰凌的碰撞声、草河的流水声、马鼻喷气的声音、人质呼吸的声音。偶尔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像被冻住了的黑暗。他的右手始终攥着刀碎片。指节在睡梦中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紧。每收紧一次,刀刃就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压出一道褶,然后又松回去。收紧,松开。收紧,松开。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在零下六十三度的雪原上、带着三条命的赌注、从田训眼皮底下跑出来的、彻底没救了的傻子,在睡梦中还在确认着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那截断了的、生了锈的、沾着人血和自己血的、唯一剩下的一点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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