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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申时末至戌时。零下六十三度。
演凌坐在木桩后面,脑子里的齿轮转了又转。假消息。诱饵。让田训离开那片毡子,离开那张网。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像在冰面上用指甲刻出的痕。他的思维像一条在冰层下面缓慢流动的暗河,表面冻得严严实实,底下却在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每一个念头都经过了反复的沉淀和过滤,从混沌中析出了最清晰的路径。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方案推演了不下十遍——找到一个人。一个能靠近田训、能被那六个人放行、能让田训相信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的人。那个人不需要是熟人,不需要是亲信,只需要是一个在那片毡子周围走动时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像周围几千个普通百姓一样的人。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把那条假消息递进去。城外有痕迹。西门外的雪沟里有血迹和爬行的轨迹。城西偏院的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田训撑着那具断了两根肋骨的、胸口缝了针的、后背嵌过碎玻璃的身体,从毡子上站起来,离开那片被六个人和三把刀围成的安全区。然后,在田训离开那层网的瞬间,在他身边只剩下赵柳或者耀华兴一个人的时候,在人群最拥挤、视线最受阻的回城路上——
但零下六十三度的风不跟他讲道理。
申时末,天光开始收。那种收不是渐渐变暗的收,是像有人在天空的某个角落把一块巨大的灰布猛地往下拽了一把,光线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从灰黄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被搅动了太久的泥水一样的暗色。灰云压得更低。那些云层在白天的时候还保持着一种稀薄的、能透出一点亮度的状态,但到了申时末,云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上面压下来了,压成了一整块厚重的、密不透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一样的灰色盖子,把整个温春河面上空捂得严严实实。最后一点热气都捂在锅里焖干了。风从温春河冰面上刮过来,带着祭祀火堆的残烟和纸钱的焦味。那些残烟是湿柴被烧透之后剩下的、混着灰烬和水汽的、像薄纱一样的白色烟雾。那些焦味是黄纸和锡箔被火舌舔舐殆尽之后残留下来的、带着金属涩味的、钻进鼻腔深处会引起一阵干呕的气味。那些烟和味混在一起,被风从河面刮过来,刮在演凌脸上,像有人拿冰刀一下一下地剜他脸上还没长好的伤口。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冷的抖是从体表开始的,是皮肤上的冷觉感受器向大脑发送信号之后引起的肌肉收缩反应。他现在的抖是从腹腔深处开始的,是那种体温降到临界点、核心温度逼近三十五度以下、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储备在颤抖产热的、不受控制的、节律性的痉挛。那种痉挛从腹直肌开始,向两侧的腹外斜肌蔓延,然后沿着腰方肌向上传导到背部的竖脊肌,再从竖脊肌扩散到肩胛骨之间的斜方肌。他的右手攥着木棍,指节已经青紫得发黑。那种紫是深紫,发黑,像被冻坏了的茄子皮。感觉不到木棍的纹理了。木棍的表面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气中结了一层薄冰,那层冰把他的掌心和木头隔开了,他的手指只能感觉到一块冰。一块和木棍形状一样的、坚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他告诉自己:等。等天黑。等田训放松。等一个机会。
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等得起吗?你的腿还能撑几个时辰?你的血还在往外渗,冻成冰碴子嵌在破衣里,那些冰碴子每一粒都在从你的伤口里往外吸热量。你的左手已经没知觉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左臂像一根挂在身体左侧的、被冻在墙上的木棍。你的右脚膝盖以下也是死的。你只剩一条左腿、一只右手、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你以为你在谋划,其实你是在等死。你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给自己的棺材钉钉子。一根。一根。一根。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冷静。一个说现在。一个说策略。一个说冲。一个说等天黑。一个说天黑了你就动不了了。一个说田训会走的。一个说田训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一个说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一个说你现在不冲出去也是慢慢冻死。两个声音在他颅腔里互相撕扯着,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饿极了的、都想要对方喉咙的野狗。
然后酉时,田训动了。
不是离开。是换了个姿势。他似乎坐累了——断了的肋骨在同一个姿势下压了太久,胸腔的侧面被压迫得发麻,他需要调整重心来缓解那种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的闷痛。他在赵柳的搀扶下,慢慢侧了侧身,面朝河岸这边。氅帽滑了一点,露出半张脸。苍白的,颧骨上还留着昨天碰撞的淤青,眉骨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过的细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但眼睛是睁着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演凌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看不清瞳孔的收缩,看不清虹膜的颜色,看不清眼白上的血丝。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隔着人群、隔着烟火、隔着几千人的嘈杂,直直地扎过来。像一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射出来的、带着方向的、有重量的针。
演凌的呼吸停了。胸腔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起伏,横膈膜忘记了收缩。那些在腹直肌里疯狂痉挛的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全部静止了。他的瞳孔收缩。他不知道田训有没有认出他。隔着几十步,隔着几千人,隔着烟和纸灰和风中翻滚的碎雪,田训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缩在烤饼摊后面的、不起眼的影子。但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策略、所有的“等”和“计划”,在那一瞬间被一股蛮力冲得粉碎。那股蛮力从胸腔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往下窜,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的弦。那是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零下六十三度的雪地里、用快要冻僵的脑子、一点一点推演出来的全部计划。那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不需要武力、不需要冲动的计划。那是一个猎人的计划。然后那根从胸腔深处炸开的蛮力,把它烧成了灰。他不是决定跳出去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跳出去了。身体在意识之前完成了所有的动作——右手从木棍上松开,左手从布条吊带里滑出来,两只脚同时蹬地,整个人从木桩后面弹起来。右腿直挺挺的,根本弯不了,他靠左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根被折断又弹起的树枝,歪歪斜斜地从烤饼摊后面撞进了人群。
“田——!”
他没喊完。或者说,他喊了,但声音被风撕碎了。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带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气中震动了一下,然后被灌进嘴里的冷风掐断了。变成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吼。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快要渴死的野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人们先看到的是一个影子。一个满脸血痂、衣服破得像挂着的烂布条、左臂吊在胸前、右腿像根死木头一样直挺挺拖在后面的人。拄着根削尖的木棍,从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来。那张脸——被玻璃划烂的、结着红黑血痂的、像戴了一张碎瓷面具的脸——在祭祀火堆的火光映照下,比鬼还吓人。火光把那些痂壳照得发亮,把那些缝线的针脚照得像一排细小的、黑色的、嵌在皮肉里的铁丝。他把头发剃了——或者说,头发在昨天的搏斗中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长短不一的发茬贴在额角和鬓边,被冷汗和血水冻成了一绺一绺的冰丝。
一个卖香烛的摊贩先看到了他。那个摊贩是个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后面整理香烛,手里攥着一把线香。他抬起头的时候,演凌正好从他摊子前面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跳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摊贩能看清演凌脸上每一道伤口的形状,能看清那些痂壳底下的嫩肉的颜色,能看清那双眼睛——充血、发红、瞳孔大得不正常。摊贩的手松了。那把线香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像一把干树枝折断的“啪”声。嘴张开。半息之后才爆出一声尖叫。
“啊——!!”
那声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瞬间扩散。离演凌最近的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人的肩膀。被撞的人踉跄了一下,碰倒了烤饼摊的架子,饼子滚了一地。那些面饼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就停住了,焦黄的饼面沾上了暗红色的雪泥。一个孩子被人群挤了一下,哭了起来。哭声又引来了更多人的回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瘸子。那个血人。那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人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往河中央的方向冲。
人群炸了。几千人的嘈杂在几息之内变成了几千人的尖叫。那种尖叫是从几千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的,高亢的、尖利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像无数块玻璃同时被碾碎的声音。人们像被惊散的羊群,往四面八方涌。有人往河岸上跑,脚底在冰面上打滑,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往冰面上退,退着退着撞到了身后的人。有人被挤倒了,手撑在地上,被人从手上踩过去。烤饼摊、香烛摊、卖小玩意的铺子,全被撞得东倒西歪。那些摊子上的东西像被一阵狂风卷起来的叶子,散落在冰面上、雪地上、人群的脚下。祭祀的火堆被撞翻了一个,燃烧的木柴从火塘里滚出来,在冰面上滚了半圈,火星子溅在冰面上,嗤嗤地响,把冰面烫出了一小片一小片融化的水洼。
演凌在混乱中往前冲。不是跑。是跳。左腿蹬一步,木棍戳地撑一下,右腿拖在身后划出一道血痕。那道血痕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醒目,像一条被拉长了数倍的、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线。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被撞翻的棚子、散落的货物、滚动的火星,全都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高速旋转的、没有焦点的色块。眼里只有那片毡子。那个裹着厚氅的轮廓。那个坐在冰面上、面朝着他、没有动的、像一根钉在冰上的柱子一样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掐死他?再打一场?还是就那么冲过去,让田训看着他的脸,说一句“我回来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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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
赵柳的声音从冰面上炸开。她的声音在几千人的尖叫中像一道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尖利、急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豁出去了的决绝。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手在听到那声嘶吼的同时就已经松开了水囊,皮囊落在冰面上,里面的水泼出来,在冰面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膜。她拔腿就往演凌的方向冲。耀华兴晚了半拍。他的反应也快,但他的位置比赵柳远一些,他必须先绕过田训的毡子,从侧面切过去。但当他起步的时候,赵柳已经冲出去五六步了。寒春和林香一左一右护住田训,往后退。寒春的手抓着田训的胳膊,林香的手抓着寒春的棉袄后襟。她们退得很快,但退得很有秩序——没有乱跑,没有尖叫,只是用一种被训练过的、精确的、把田训夹在中间的队形往冰面的东侧移动。运费业抄起地上的一根火把。那是从翻倒的火堆里滚出来的一根松木柴,一头还在燃烧,火苗在风中横着飘。他握着那根火把,横在身前,挡在田训和演凌之间的直线上。
三个巡逻兵也动了。但他们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了。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像一堵不断移动的、没有形状的墙,把他们和演凌之间隔开了。他们想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但每一个缝隙都在合拢,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跑。他们挤不过来。
演凌在尖叫和推搡中往前跳。有人撞到了他。一个跑得飞快的年轻男人从侧面撞上了他的右肩,那个撞击让他的身体歪向左侧,木棍差点脱手。他拿肩膀撞开那个人。那个人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但演凌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继续跳。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能看到田训的脸了。氅帽已经完全滑落。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颧骨上淤青未消的脸,正对着他。田训没有躲。没有后退。只是坐在毡子上,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是那种田训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无奈。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早就知道拦不住、早就知道结果如何、却还是不得不看着它发生的人。
演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举起了木棍。不是刺。是砸。像昨天夜里在黑暗中一样,闭着眼也要砸下去。那只右手把木棍从雪地里拔出来,带着一蓬碎雪,举过头顶,然后朝着田训的方向猛地劈下去。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木棍。
是赵柳。她整个人扑上来。不是用手抓的。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的。两只手死死攥住木棍的另一端,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腹的皮肤在粗糙的木面上被磨破了,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她没松手。演凌猛地一挣。她没松。反而借着冲力往下一压。她的体重加上扑过来的惯性,把木棍的另一端猛地朝下拽。演凌的重心被带歪了。左腿一软。那条左腿在之前的两个时辰里承受了太多的跳跃和承重,股四头肌里的糖原已经耗尽了,肌肉纤维在每一次收缩中都在撕裂。此刻被赵柳的体重猛地一压,那条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冰面上栽去。
他摔在冰上。右腿磕在坚硬的冰面上。碎骨头碾了一下。那种疼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炸开,像有人在关节腔里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疼得他眼前发黑。视野里所有的色块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然后又从白色变成了黑色。但他还是撑着要起来。他用右手撑着冰面,手指在冰面上打滑,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上半身从冰面上撑起来,左腿在身下弯曲着,试图找到可以蹬踏的支点。
耀华兴从后面扑上来。他没有喊。他整个人从演凌的背后压下去,膝盖顶住演凌的后背,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脸朝下按在冰面上。那只手的手指嵌进演凌后颈的皮肉里,指尖压着颈椎的棘突,力道大得像要把那些骨头从皮肉里按出来。演凌的脸被按在冰面上。冰面很冷。冷到他的脸贴在上面的瞬间,伤口像被烫了一下。那种冷从面颊的皮肤直接传导到颧骨,从颧骨传导到上颌骨,从上颌骨传导到牙根。他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咬紧了,咬肌在下颌角处鼓成了一个坚硬的棱块。
周围全是尖叫声、脚步声、喘息声。祭祀的火堆还在烧。烟气被风吹散,打在演凌的脸上。那些烟里有纸灰的苦味,有木柴的焦味,有松脂燃烧的甜味。他趴在冰上。脸贴着温春河的冰面。透过冰层,隐约能看到下面黑色的河水在流动。那些河水在冰层底下大约一尺深的位置,缓慢地、无声地、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淌过去。冰层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里面嵌着气泡和裂纹。那些气泡是河水在结冰时被困在冰层里的空气,一个个圆形的小空腔,像被冻在玻璃里的珠子。那些裂纹是冰层在温度变化中收缩和膨胀时断裂的,白色的、分叉的、像闪电形状的纹路。
“别动!!”
耀华兴的声音从他背上压下来,震得他胸腔发麻。那只扣在他后颈上的手又紧了紧。演凌不动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他跳出来了。他暴露了。他冲了。他举起了木棍。他砸下去了。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他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听着周围几千人的尖叫和混乱,听着赵柳的喘息,听着耀华兴的心跳——那颗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和一层皮肉,从他的胸口传导到演凌的背上,噗通,噗通,比自己的心跳快得多。听着田训那边传来的一声低语。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得。是田训在说话。很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这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语气。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和嘲讽都更让演凌觉得冷。
演凌闭上眼。冰面把他的体温一口一口地吸走。零下六十三度。他的身体在发抖。但这次是冷的抖。从皮肤表面开始的、由外向内渗透的、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的抖。
“完了。”他想。不是被抓住的完了。是“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完了。他本来想好了的。假消息。诱饵。等。策略。冷静。他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零下六十三度的雪地里推演出来的计划。然后他跳出来了。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龇着牙就扑了上去。没有算计。没有策略。没有任何一个他在雪沟里反复推敲过的步骤。只有一股从胸腔里炸开的、烧掉了所有理智的、像野火一样的蛮力。
“傻子。”他对着冰面说。嘴唇贴着冰面,那两个字从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极小的白雾,白雾在冰面上散开,在冰面上凝成了一小片极薄的、圆形的霜花。这次不是田训说的那个傻子。也不是早上他对自己说的那个傻子。是一个彻底没救了的傻子。一个在零下六十三度的冰面上,用最后一点体温,去追一个抓不到的人的傻子。一个把所有计划都算好了,却在最后一刻把所有计划都烧掉的傻子。一个趴在被几千人围观的冰面上,脸贴着冰,被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傻子。
风从温春河面上刮过来。烟和纸灰和碎雪混在一起,打在演凌的脸上。他没有再动。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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