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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善慈爱地看着他唯一的嫡出爱女,粗粝温暖的大手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珠,和声说道:“傻姑娘,生死天注定,人力所不能及,我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态,你自小读过那么多书,怎么连这也不明白?你想来身子弱,哪能这般哭?!快收了眼泪,高兴些。”贾敏听着,心中更痛,泪水想止也止不住,忙低着头胡乱擦了擦,挤出了灿烂的笑来:“诶,我高兴呢,父亲你别为我操心,女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贾代善只是轻笑着:“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做父母的,为你们儿女哪有不操心的。”说罢眼神扫了贾赦贾政,两人赶忙过来,贾代善叹口气,对着贾敏道,“都是我的骨血,你哥哥不争气,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旁的我都不说,只是希望你们以后能记着,不管怎么着,你们都是一母同胞的血脉骨肉,血浓于水!”沉声喝道,”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你们都不许忘了!”贾赦贾政贾敏三人对视一眼,都扯着嘴角点头:“父亲教诲,儿子(女儿)铭记于心。”贾代善打量着三人,突然又似泄了气一般,瘫靠在枕上,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留了贾母陪着说话。贾母为他掖了掖被脚,喊道:“老爷……”贾代善眼神想着床顶,叹口气:“咱们夫妻几十年了,这么多年,辛劳你了。我有时候想想,当初我去战场,留你在家,你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贾母啐了一口:“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做什么。”贾代善却闷声笑起来:“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要不是这会儿,我还说不出口来呢。”贾母便静默下来。贾代善眼神飘忽着,追思着过往,“那时候我不在家,母亲对你总是带着几分苛求,你定是不好过的。可你从没抱怨过,连老大被抱走了,你也只是背着人掉眼泪,在我面前,从来不多说一句……”贾母低声说着:“其实,也不委屈……”贾代善这次是真笑了:“怎么会不委屈,要是不委屈,你也不会那么不喜欢老大了。”贾母一下变了颜色:“老爷!”贾代善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母亲有过,可老大无辜,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他对你,濡慕非常,那、也是你儿子!”贾母心头纷杂,一时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贾代善有心在说些什么,想想,到底罢了,只道:“老二考虑这么些年,总归是少了些气韵,这会儿我走了,守孝三年人走茶凉,我上了折子求荫蔽,想来他也能有个着落了。”心爱的儿子有了前程,本该是大好喜事,偏贾代善这般,贾母心头不仅不喜,反而越发悲伤起来,泣道:“这些年,我做错了不少事,亏得你不计较。”贾代善笑起来,摇摇头叹息着:“咱们是原配夫妻,不提这个……”夫妻俩絮絮叨叨说起从前,又哭又笑,好一会儿,厨房送了饭菜来,当中烧鸭不说,还有酱牛肉,烤羊肉,上等大曲,全是贾代善爱吃的。贾赦贾政贾敏三个亲自上前服侍,贾代善乐呵呵吃了大半,摸着肚子大笑:“倒叫我想起了当年战场上的日子,那时候,做梦都想着这样的好东西!”笑过,又和在场众人说了几句,谢过了来帮忙的贾敬贾蓉,贾代善精气神渐渐变弱了,慢慢地打个哈欠说要睡了,贾赦贾政贾敏三个含着泪坐在贾母身边,看着他一点点合上眼睛,胸前起伏一点一点的,归于终止……众人皆是恸哭起来……105不管张氏如何防备,接下来的日子,贾母真真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不但时时关心贾赦贾政,叮嘱他们不要累坏了身子,对张氏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还开了自己的私库,给了张氏好些上等药材。张氏让人偷偷拿去验过,都是没有问题的上等药材。不仅如此,贾母对外时,也在不同往常,伺机说上一两句张氏贾赦不好,败坏他们的名声,正相反,前来祭奠的夫人围坐一起劝慰贾母时,贾母都要说上一句:“老大媳妇孝顺,病得脸都瘦了还要来给她父亲上香,跪灵时都昏过去了。这份孝心,实在难得。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累坏了身子,就不叫她来前头,只在后面养着。就这样,她一好些,都要来给老爷烧纸的。”众人听了,便都赞张氏孝顺,说起贾母来,也都道她慈和,着实是个好婆母。贾敬之妻许氏每每这时候都忍不住暗地里打量贾母,见着她好不心虚将这些赞美都受了,心里就一阵腻歪。她嫁给贾珍几十年,孙子都有了,对贾母这个婶娘却是看得清楚。这是个再偏心不过的,这辈子在乎的,也不过是自己贾政,再多个贾敏而已,贾赦也不过堪堪比一般人好一些而已,对两个媳妇,却是从来都只有利用而已。张氏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她可是知道的,暗算利用,贾母耍的手段多了去了,要不是张氏自己有能耐,如今早就声名尽毁了。亏得这个好婶娘如今有脸在这里充好婆婆。许氏撇撇嘴,很是不屑,回头就告诫媳妇以后离贾母远点:“这位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她媳妇贾珍妻子黄氏疑惑:“既这样,母亲怎么不帮着张婶娘分辨分辨?”许氏便道:“事不关己莫插手,那太太可不是好惹的,咱们说破了得罪她有什么好处?都是贾家的人,名声坏了,咱们也落不了好。知道的自然知道实情,不知道的,你张婶娘也不是好惹的。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帮过了这忙,回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见黄氏面有不忍,少不得加了一句,“你少替人操心,那太太打什么算盘我不知道,可你张婶娘定是早就有了防备的。”这个靖远侯府出来的大奶奶,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这次许氏却是猜错了。张氏虽然戒备,可却根本没有办法防备准备,因为,她根本搞不明白,贾母到底想要做什么?开始她还以为贾母是想要迷惑她,所以故意做出了姿态来表示关切,谁知道,头七那天,按规矩,家里晚辈是要给亡者守夜的,张氏经过几天休养,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倒也可以挣扎着去,可不等她们表示,贾母就主动免了她的守夜。“这病情最怕的就是反复,你如今才将将好一点,再跪上一晚上的,可不就白费了前头的那些修养?”贾母说这话时拉着张氏的手,好不温情,“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急在一时,等你好了再给老爷上柱香也就是了。”话虽如此,张氏却不得不去。百善孝为先,她一个当媳妇的,身子已经有所好转了,却连公公的头七都不守,像什么样?如今贾母说得好,等以后真追究起来,她还能追着人后头说是贾母允许她不守夜的?人人只会当她张氏不孝,而不会听她辩解丝毫。张氏当下就不和贾母争,只是头七晚上,金妈妈往她荷包里塞了好些老山参片,好叫她累了能含上一片,里头衣服也多加了一件,膝盖上缝了层厚棉垫,张氏带着人,直接就去了灵堂。虽说是不告而来,可来了就没有赶人回去的道理,贾母嗔怪了一番:“傻孩子,有孝心也不急在这一时啊。”说完了,还是要给张氏腾出位子来,又让人拿了蒲团,等张氏跪下去了,又叮嘱道,“要撑不住别勉强,身子才最重要。不看别人,为了瑚哥儿琏哥儿,你也得照顾自己。”张氏看着贾母一副为她掏心掏肺的样子,恶心地一肚子火,末了还要感激道谢,心里憋气地紧,寻思着怎么也不能叫贾母得意了去。等到月落西山,东方渐白,张氏很有些撑不住了,可转头看见贾母,怎么都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去,硬是从荷包里掏出参片来含着,熬到了天大亮。自然,这一回去,少不得又躺在了床上开始喝药。贾瑚不好说她什么。只看女子七出三不去,其中女子为父母守孝,丈夫便轻易休不得就知道,时人对守孝之事看得多重,张氏为贾代善守灵生病,总好过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不孝身子好了也不为公公守灵来得强。只是人都偏心,贾瑚虽知道这道理,少不得还得埋怨贾母:“要不是她前头小动作,母亲没有生病,这次守夜,不定就能安好撑下来了。”短短八天,劳累了两次,张氏的身子要想好起来,没个年就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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