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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会议开了一上午，胡德全茶缸里的水都喝干净三次了，终于落下帷幕。

“老胡，老许，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下。”大家散会的时候，委员会主任把人喊住。

“这是又有什么事？”许大队长还急着回家吃饭去，怎么又被喊住了，嘴里念念叨叨。

“看着不像是什么坏事。”胡德全扫了两眼主任的脸色说道。

一进门，就看到对方递过来的两份文件，“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下来了，分到你们两个大队，拿回去吧，尽快把名额确定好报上来，别出岔子啊。”

“哎，哎！”许大队长脸上瞬间扬起惊喜的笑容，没想到是这等好事。

胡德全跟着接过文件袋，脸上也是一喜，终于又轮到他们大队得到名额了。

不过，这个名额要给谁呢？

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思考。

书记家的二孙子去年初中毕业，背景好，人也听话，之前就听书记说愁家里孩子的前途，话里话外，不就是想弄个名额嘛。

赵武家的老大是高中毕业，之后一直在他们小队当记分员，孩子的爷爷是老兵，爹是队里的民兵队长，总得给几分面子。

还有王奎家和刘贵家的孩子，都是初中毕业，也盯着这个名额很久了。

胡德全叹了口气，家都没回，到了大队部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烟来，撕下一点点烟丝卷一卷包好，点燃，慢慢缭绕起烟雾。

一支烟抽得再慢也有抽完的时候，做出了决定，他这才慢吞吞地回家去。

下午，还没到上工的点，秦满仓就提前往大队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指示，没想到走到半路就碰上胡德全给拦下来了，“老胡，今天去开会出了什么新指示？”

“没什么指示，和往年一样的安排，另外，给你说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消息还没到手，光是听到这三个字，秦满仓人已经先笑开来了。

“今年，我们大队又分到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名额给家彤，她家里根正苗红，下地干活比男同志还厉害，还给我们队里带来这么多收益，表现突出，这个名额她拿着，没人能说不是。”

秦满仓放在大腿两侧的手都抖了抖，消化了一会儿，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不是被头顶太阳晒糊涂出现幻觉了，嘴角扯起又放下，放下又扬起，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这真的太好了！有了这个名额，小彤就能回城了，哎呦，我小妹一家不得高兴疯了，老胡你说得对，这个名额，非我家小彤不可。”

哈，哈哈，哈哈哈。

还是他外甥女出息啊，放在别的时候，要是家里人想要这个名额，他们全家上阵都不一定撕得下来，现在呢，大队长主动送上门来了。

工农兵大学啊，读出来就是大学生了，他老秦家也要出第一个大学生了，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他转头就想先去跟爹娘报喜，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事情还没问清楚呢，忙转身问了几句就赶紧往回跑，跑到一半发现觉得不对，他应该先去跟当事人报喜。

兴冲冲地冲向知青点，还离着十几米远就开始喊人，“小彤，小彤！小彤！”

杨家彤睡着觉呢，听到这一声声的喊声，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跑出去，差点和大舅撞一块儿，“大舅，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急啊？”

刚问完又发现不对，她就从来没见大舅一个稳重的人笑得这么开怀高兴过。

“喜事。”秦满仓对上大家开门看过来的视线，把人拉到远处开阔的地方，扫了眼附近没人，这才小声道：“大喜事，小彤啊，刚刚大队长来找我，说是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你了。”

“工农兵大学？”杨家彤眉头皱了皱，她没想过这个，这种香饽饽竟然真分到她头上了，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如果要竞争的话确实很占优势。

看着大舅热切的眼神，又想起爸妈对她回城的期盼，她该怎么拒绝呢，她自从下乡来，偶尔有时间就会翻翻以前的课本，以前的知识基本没怎么忘，对自己之后考上大学她是有这个信心的。

当然她也不是那种有大学名额还非得考试证明自己的那种人，主要是工农兵学员也就在现在听着有些用，等恢复高考后，含金量跟正常大学生比起来差了很多，再往后十几年，学历上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现在偷点懒选择了这个工农兵学员名额，不靠自己努力考上大学，那拖累的是自己之后几十年里的职场晋升，她想过安稳些的日子，以后没想下海啊，所以学历还是比较重要的。

再说了，他们这里的工农兵大学好些都是普通的学校。哦对！杨家彤突然想起来了，问道：“大舅，这个名额是哪个学校的你知道吗？”

“帮你问了，大队长说是市里的什么化工学院。”

“舅舅，我之前理工科就学不太进去，这个化工学院，我进去了，只怕也很难学懂，这个名额，能不能让给我姐呀？”杨家彤夸大其词道，她的化学倒也没那么垃圾，但确实是不爱学理工科的，反正家里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偏科。

倒是四姐之前就不爱学习，高中是她妈为了四姐晚些下乡硬逼着去读了，当然也没读完，因为要赶着机会到水南大队来，高中只读了一年一满十六就来了，所以虽然她姐只比她大一岁，但比她早下乡了两年。

秦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动了动有些僵直的双腿，“不是，这么好的机会，你自己怎么就不要呢？你爸妈还盼着你回城呢，这，多好的机会啊，读了就是拿到国家饭碗，放在我们这儿是全公社的人都在争抢的，我x家你哥哥姐姐们，哪个不想要这个名额，只是都抢不到，你！”

唉，他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人都被气懵了，往常觉得小外甥女是个懂事的，现在看，还是个孩子，懂事个屁，这可是事关前途，吃商品粮，国家干部身份，他在原地跺了跺脚，又转了几圈。

“你也别想着给家梅了，给不了，但凡你不要，这个名额就是队里的，家梅抢不过赵武家儿子，只能你去。”

这种能影响子孙后辈跨越阶层进城的机会，大队里稍微有点机会，懂得这个机会的珍贵与难得的人，都得去争去抢，小彤能拿到是因为自身条件和贡献过硬，她拿这个名额，队里没人能说别人比她更适合，但要是把名额给家梅，往日面上看着关系再好的人都得跳出来争。

秦满仓忧心地劝道：“你爸妈肯定想你去读的，读出来就包分配，你现在在豆腐坊看着好，但和城里的工作是比不了的。”

“哎呀，大舅，我这次是真的放弃这个名额，这样，要是下次再给到我们大队，我肯定不退让了，那个名额别人都抢不过我，我一定去，就晚几年。”

秦满仓眼神松动了，确实如外甥女所说的，凭豆腐坊，再加上西瓜的事和他们秦家，只要有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别人都抢不过她，但是，“怎么非得就要下次呢？下次说不定就是三年后了！”

他们这里差不多得三年才能分到一个名额。

“我还年轻，先让给需要的人，下一个名额一定是我的，这几年我再沉淀沉淀，舅，你放心，即使不去大学里读，我自己也在不断学习提升自己。”

秦满仓不理解，但是看到外甥女坚定的眼神，知道对方主意大，说不动她，也没办法，只是道：“这事你自己去跟你爸妈讲吧。”

杨家彤想到爸妈，有些头皮发麻，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敢拒绝工农兵大学名额，肯定会想抽她几顿，会在她耳边不断念叨她得失心疯了……不说爸妈，离得近的外公外婆他们知道了肯定也会来劝自己。

想到这里，她赶紧拉住大舅，“舅，这事大队里干部都知道了？都同意把名额给我了？”

“还没呢，是大队长自己决定的，暂时还没跟大家伙说。”

“哎，那大舅，你先帮我瞒着啊，这种事就别让外公外婆和我爸妈他们知道了，知道也是徒增烦恼，会被我气死的。大舅，大舅，你最好了，帮帮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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