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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腿而坐的那位立刻变了脸色,“去,给他松松骨!”通铺上当即跳下来三个人,把严谨挤在了正中间。虽然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但是他们对严谨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结实的肌肉还是有所忌惮,三人都恶狠狠地瞪着他,可没有一个人上前。严谨转过身,对通铺上的人说:“你最好躺下睡觉,甭招爷动手,也给你几个兄弟留点儿活路。”这一瞬间,他从背对大门转向面对大门,从门口射进来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而那人脸上被怒火烧变形的五官,像被速冻了一般顷刻凝固,仰起头仔细打量半天,他犹豫着开口:“你……您……您是谨哥?”严谨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他低头留意了一下那人的长相,四方脸,眉眼很凶,肯定在哪儿见过,可叫不上名字。那人从铺上蹦下来,兴奋得满面红光,“真的是你呀,谨哥!我叫李国建,那回跟着大哥在‘三分之一’吃饭,我见过您。”严谨这才恍然,原来此人是冯卫星的手下,心中深觉世界太小。但也略觉庆幸。他明白号子里的规矩,进来的新人都要先给下马威的,他虽然不怕,可是真打起架来也麻烦,万一伤了人,惹怒了干警不好收拾。这叫李国建的看起来像是这个监室带组的老大,即所谓的“号头”,既然和“号头”认识,下马威这一关看来是可以免了。李国建果然对其他人说:“这是我大哥的兄弟,如今就是我大哥,你们谁让他不高兴,就是让我不高兴,听见没有?”接着朝睡他旁边的那人用力踹了一脚,“你小子怎么一点儿眼色都没有?滚那边儿睡去,给大哥让个宽敞地方。”严谨赶紧拦着:“别,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有个地方能放平了躺着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这话,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念想。明天白天他被刑事拘留的消息就应该通知到家属了,要是家里动作快,明晚也许就不用在看守所过夜了。他虽然话说得客气,可靠近监门处,还是为他腾出将近五十厘米宽的一处地方。严谨只好和衣躺下了,表示非常领情。李国建睡在他旁边,这时凑近了低声问道:“谨哥,您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他挨得太近,一股夹带着烟臭的口气直扑在严谨脸上,严谨立刻转开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杀人!”这两个字如同最好的胶水,立即封住了李国建的嘴巴,他的脸猛一抽搐,扯开被子躺下去,压低声音吼一声:“都他妈睡觉!”监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重新躺下,室内渐渐响起高高低低节奏各异的呼噜声。严谨躺在刚腾出来的铺板上。身下的木板还是热的,保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耳边除了彻夜的呼噜声,还有磨牙声,放屁声,以及说梦话的声音,幸亏是冬天,监室内的气味还不是特别难闻。门口的位置虽然宽敞,但有一盏彻夜长明的日光灯正好照在脸上,他的失眠症果然害他一夜无眠。他平躺了几个小时,没有翻身,因为一翻身势必引起连锁反应,整个监室都要随着他一起翻身。他就这样睁着双眼,将几小时前和办案警察的谈话反复回想,却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说服自己为什么会落入如此倒霉的境地。看守所的起床时间是清晨六点,周围的人一窝蜂似的爬起来,叠好被褥,然后盘腿在铺板上坐好,等李国建几个人洗漱完,才能一个挨一个上厕所,漱口、洗脸。在这里是不允许使用正常牙刷的,因为牙刷的长柄磨尖以后也能成为自残或者伤人的工具。一屋十七八个人,只有严谨没有动弹。整晚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既不能翻身也不能挪动,他刚做过手术的脊椎又开始隐隐作痛。此刻铺板清空,正好换个姿势安抚一下僵硬的腰背。组长李国建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吱声,任由他一个人大剌剌地躺在铺板上。直到早饭打好,李国建亲手端起一碗送到他身边:“谨哥,吃饭了。”严谨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所谓早饭,不过是一碗稀汤寡水的薄粥,一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再加一份咸菜,那咸菜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臭味。他只看了一眼,便厌恶地转过头去,挥挥手说:“拿走拿走,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李国建赔笑说:“早饭只能凑合,等开中饭了,咱从食堂小灶加几个菜。”严谨用力一拍铺板坐起来,仿佛是为吐出胸腔中一股闷气,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声:“虎落平阳,x他妈的!”李国建没有接话。看上去他多少有点儿怕严谨。严谨之前的积威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甭说是监室里负责带组的号头了,连带组的警察都怕自己组里有未来的重刑犯,尤其是因为杀人嫌疑被关进来的。这种人需要格外费心看管。假如不慎激怒了他们,在拘留期间就可能破罐子破摔做出过激之事。对他们来说,杀人的刑期已到极限,不会因为过激行为有任何影响,但绝对会影响警察本人的业绩,所以一般对这些人的要求,从警察到号头都会尽量满足。严谨对看守所里这些潜规则心知肚明,所以坦然地朝他伸出手:“有烟吗?”“有有有。”李国建一迭声地说,爬上铺板,从被子下面摸出一包烟,一包在看守所外面卖两块多的烟,“这儿只有这个卖,哥您就凑合抽吧,在这里面咱只能将就,没法儿讲究。”严谨干熬了一夜,早已顾不上挑剔烟的牌子了,拿过来点上,先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这才满意地吐口气,想起来问问李国建的情况:“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折进来的?”李国建叹口气:“嗐,别提了!跟大伟他们在钱柜,为一妞儿和一外地傻x打起来了,110来了,别人没事,拘几天都放了,就从我身上搜出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得,私藏武器,就这么进来了。”他嘴里提到的“大伟”,就是湛羽出事之后跑得无影无踪的刘伟。严谨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刘伟跑了你知道吗?”李国建愕然张大嘴:“大伟跑了?跑哪儿去了?”严谨摇摇头:“不知道。”“大哥知道吗?”“你大哥也躲起来了。”李国建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这小子早晚得出事。我早跟大哥说过,他手太黑,迟早会捅出大娄子连累大哥,可大哥不听,瞧瞧,事儿来了吧?”听话里的意思,他是刘伟潜逃之前进的看守所,对此事并不知情,严谨立刻失去和他攀谈的兴趣,又躺倒在铺上吞云吐雾,连着抽了四五根烟才过瘾罢手。吃完早饭,是例行的学习时间,也就是大家坐在铺板上背《看守所条例》的时间。除了李国建几个人可以在地板上随意走动,其他人必须一动不动地坐在铺板上。其中只有一个例外,自然还是严谨。在度过应激期最初的愤怒与焦虑后,生理需求便重新占了上风。他感觉又困又乏,可是又睡不着,主要是因为饿,饿得肠胃火烧火燎,饿得眼冒金星。算上昨晚的十二个小时,他已经八十四个小时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可在看守所,不到饭点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果腹的食物。人要有过这样的经历才会明白,能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吃东西,也是一种幸福。此刻他只能躺在通铺上,一边度时如年等待午饭的时间,一边算计着何时才能离开看守所。按照他的估计,专案组上午八点半上班,十点之前应该就把他被刑拘的消息通知家属了。家里若找人协调,再走走必要的程序,最早也得傍晚时分才能出去了。午饭时李国建居然弄来一碗红烧排骨,据说是从食堂的干部灶搞来的。严谨见肉大喜,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兄弟,回头一定跟你大哥说,好好提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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