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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所住的这栋公寓,一梯两户,楼下单元门前安装有可视门禁,访客在门前按房间号,对应的住户可以和访客通过麦克风谈话,也可以看到访客的模样。严谨奇怪这么晚了还会有访客,起身前下意识看一眼墙上的钟,长针短针几乎并在一起,马上就十二点了。门禁的铃声依然在响,响得有一搭没一搭,像是按铃的人根本就心不在焉,在寂静的深夜尤其怪异。他打开可视门禁,监控画面上却没有人,只有门前的路灯寂寞地照着单元门前的一小片墙壁。严谨骂了一声,干脆关了门禁,他估计是哪个无聊的孩子捣乱,并没有太在意。从酒架上取出一瓶白兰地,倒出大半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品完,正要放下酒杯去卧室,又听到门铃声尖利地响了起来。严谨走过去,从猫眼里向外瞄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还是没人!严谨不信邪,接连两次空城计不仅没有吓到他,反而激起了他的火气,咣当一声拉开房门。他倒要看看,谁闲得没事跟他开这种玩笑?没想到门一开,一个人就势一头栽进来,扑通一下趴在地上。严谨不用低头,就闻到一股冲鼻的酒味。严谨松了口气,原来是个醉鬼摸错了家门。他拿脚尖儿拨拨那人的肩膀:“嘿,哥们儿,赶紧起来,你媳妇儿还等你回家呢。”那人想爬起来,手臂撑地起了几次,又跌了回去。严谨没办法,只好蹲下,拍拍他的背:“喂,你家在几层?”那人哼唧了两声,模模糊糊吐出几个字,严谨凝神细听,也没听出所以然,只能放弃让他自行离去的可能性,准备打电话让物业帮忙处理一下。哪里料到他刚一迈步,地上那醉鬼忽然抬起头,一把抱住他的右腿,清楚地叫了一声:“哥……”面对那张从一头黑发和酒臭里突然浮起来的脸,严谨微微张开了手,一时间愣住了,“湛羽,你你你……”他无端结巴起来,仿佛面对着一摊他无法下手收拾的物体。湛羽却自顾自嘿嘿嘿笑起来,边笑边大着舌头说:“那……那些孙子没骗我,你果然……果然也住这儿……”严谨从短暂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人弄进电梯,电梯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匆匆迈出来,看见这场面,立刻问:“严先生,您没事儿吧?有户主投诉说有人跟着他进了单元门,我赶紧过来看看,您需要帮忙吗?”严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湛羽先号叫起来,边叫边紧紧抓住严谨的裤腿:“我不走我不走……有人要杀我……要杀我……”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不大的门厅里盘旋回荡,对面邻居的门后响起脚步声,一直走到门前,停住了,想来是透过猫眼在窥视。严谨苦笑,对保安说:“没事儿,是我朋友,喝醉了。我自己处理,您回吧。”等保安离开,严谨抓住湛羽的胳膊想扶他起来,湛羽皱着眉,脸色苍白,似乎连轻微的拖拽都让他痛苦不堪。“水。”他用呻吟一样的声音说,“我要喝水。”“先进来再说。”严谨终于将他拖进家门,放在饭厅的椅子上,然后去厨房取水。等他从厨房拿了冰水壶和杯子出来,湛羽却已经溜到地板上,吐了一地,正躺在满地狼藉中嘿嘿傻笑,连身上那件红黑两色的毛衣都沾上了呕吐物。这副烂醉的样子,顿时让严谨气不打一处来,好在对付酒醉的人,他有充足的经验,举起手里的水壶,对着湛羽的脑袋就兜头浇了下去。冷不防一股冰凉的水灌进嘴里和鼻子里,湛羽被呛得大声咳嗽,顷刻间脸和嘴唇都憋成了青紫色。他咳了好久,终于停下来,酒果然醒了一半,话还是说不囫囵,可眼神明显清醒了。他扶着旁边的椅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严谨嫌恶地看着他:“你在哪儿喝成这样?”湛羽咕哝:“酒吧。”边说边把两只眼睛骨碌碌地来回转着,抹得稀脏的脸上,只有他这两只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黑白分明。一眼看到酒柜上的那瓶白兰地,他如遇到救星一样扑过去,拔下瓶塞就把酒瓶口往嘴里塞。严谨眼明手快,在酒瓶进嘴之前已经夺了下来,顺手给了湛羽一个耳光,希望他能彻底清醒:“你又回那地方了是吧?”那一个耳光太重,湛羽的脸都被打得歪到了一边,一条细细的血流从湛羽的鼻子里窜出来。血珠洒落在他衬衣的前襟上。他抹一把鼻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似醒非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看见血,严谨有些后悔下手太重,说话的口气和刚才相比便柔和了一点儿:“前些日子跟我借钱时赌咒发誓的那些话,你还当真吗?”“我……我……我是发过誓,”湛羽口齿不清地开口,“我答应你……回学校,好好把学上完,再不……不去酒吧街那种地方。可是我……我……我……我又遇到了新问题,拆迁,我们家拆迁,你……你知道吧,只给我们均价一点二的补偿,那点儿钱……那点儿钱够干什么?就算能买套小房子,装修的钱呢?而且我们家一直都住在北京城里,三代都住得好好的,凭什么现在得把地方让给那些外地的土鳖?凭什么我们只能去大兴、房山买房,只能买得起那儿的房子?我得给我妈……给她买套城里的房子……”他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声音愈加含糊,后面的话呜里呜噜的,更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严谨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取过餐桌上的纸巾盒递过去,然后问他:“那你来找我什么意思?还想跟我借钱?”即便他尽力压抑,语气中的轻蔑终是掩饰不住,对湛羽,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上回你妈手术,这回拆迁,那下回呢?下回你还能用什么借口?”湛羽的哭泣停了,抹掉眼泪,他囔着鼻音回答:“哥,借你的钱我一定会还。这次我也不是想借钱。”“那你来干什么?”“我……我……”湛羽支吾着,好半天,最终似下了决心一般,一口气说出后面的话,“我能在你这儿待几天吗?”“在我这儿待几天?”严谨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想干什么?”“刘伟要杀我。”“刘伟杀你?”严谨从椅子上站起来,真想再给他一嘴巴,“你今天究竟喝了多少酒?你他妈的醉得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站直了,把你脸擦干净,我送你回学校!”“我不回去!”湛羽喊起来,同时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刘伟让人天天在学校等着我,他真的要杀我。”“刘伟吃多了撑着了才会跟你较劲儿!”严谨才不会把一个醉鬼的话当真,揪住湛羽的衣领,拽着他往门口走,“瞅你这残样儿,让你爸妈看看,准后悔当年没把你掐死。”“少提我爸妈!姓严的,你他妈放开我!”毫无预兆地,湛羽突然翻脸,用力一甩,居然挣脱了严谨的手臂。但他酒后脚软,一时没有站稳,踉踉跄跄朝后退去,背部撞在门口的屏风上,随着一声巨响,那扇美轮美奂曾被季晓鸥由衷羡慕过的玻璃屏风,随着他的人一起倒下,直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哗啦啦摔得粉碎。严谨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定下神来就看到倒在碎玻璃之中的湛羽,左边脸颊和下巴的交接处,被玻璃豁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狂涌而出。他慌忙上前,想扶起湛羽,没想到湛羽一下子跳起来,动作迅速敏捷得根本不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扑到电梯前疯狂地拍打着电梯下行键。严谨追到门口:“要不要去医院?我开车送你去。”“去你妈的医院!开你妈的车!”湛羽破口大骂,言辞清晰,连最后一分酒意似乎都醒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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