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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冉第二天回到了学校。
徐弱熙走进教室时,他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一如既往地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幽灵,更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美丽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前天好了一些,至少脸色没有那么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他依然穿着长袖校服,尽管室内已经开始供暖;依然沉默,依然与周围的世界隔绝。
徐弱熙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早。”
谢允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头。“早。”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这是一个进步。从前他几乎从不回应她的问候,现在至少会点头或说一个字。徐弱熙感到一丝微小的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
早读课开始前,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装着薄荷糖的小密封袋。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动,手心微微出汗。她想起顾迟的警告,想起他说的“代价”,想起昨晚厨房里那种危险的气氛。
但她已经决定了。
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同学们还在闲聊时,她将密封袋轻轻放在谢允冉的桌上。那张便利贴贴在外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果觉得恶心,可以试试这个。”
谢允冉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东西。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徐弱熙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改变了——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包薄荷糖上,瞳孔微微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徐弱熙等待着他的反应——接受,拒绝,或者像往常一样无视。
但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谢允冉盯着那包薄荷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突然伸手,猛地将它扫到了地上。动作之快、之突然,让徐弱熙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密封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几颗薄荷糖从开口处滚了出来,散落在两人的椅子之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青白。他的手在颤抖,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薄荷糖,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徐弱熙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层的恐惧,混合着生理性的恶心。
“拿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而紧绷。
徐弱熙愣住了。她预想过拒绝,预想过无视,甚至预想过嘲讽,但从没想过会是这种强烈的、几乎本能的排斥反应。薄荷糖?为什么薄荷糖会引发这样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密封袋和散落的糖果。她的手指在颤抖,一半是因为惊讶,一半是因为受伤——她确实感到受伤了,尽管知道这可能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导致的。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为给他糖道歉,还是为引发他这样的反应道歉。
谢允冉没有回应。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肩膀紧绷,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他的呼吸依然急促,徐弱熙甚至能看见他后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徐弱熙迅速将薄荷糖塞进自己的书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她整个早读都心神不宁,余光不时瞥向谢允冉。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
下课铃响时,谢允冉立刻起身离开了教室。徐弱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困惑、受伤,还有一丝不甘。
为什么?薄荷糖到底触发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薄荷糖创伤关联”。搜索结果大多是关于薄荷对焦虑的缓解作用,或是薄荷糖引发胃酸倒流的医学建议,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她删掉搜索词,重新输入:“薄荷糖绑架记忆”。这次的结果更少了,只有几篇关于嗅觉与创伤记忆关联的心理学文章。其中一篇提到,气味是人类记忆中最强烈的触发器之一,特定的气味可能与特定的创伤事件紧密绑定。
气味。薄荷糖的气味。
徐弱熙突然想起谢允冉昨天的话:“化学老师说腐烂水果的味道。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他说气味让他想起了继母的香水,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种被侵犯的恶心感。
那么薄荷糖呢?薄荷糖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她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要帮助,却在不经意间触碰了更深的创伤。她想要表达善意,却引发了痛苦的反应。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不知道哪些看似无害的东西实际上是地雷。
上午的课程,谢允冉一直很沉默,甚至比平时更加封闭。他完全不看徐弱熙,不回应任何尝试的交流,整个人像是退回到了最初的屏障之后。更让徐弱熙担心的是,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右手手腕——那个位置,那些伤痕。
午休时,徐弱熙没有去食堂。她独自留在教室,坐在座位上,盯着谢允冉空着的座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中缓慢飘浮,像是被冻结的时间。
她想起了谢允冉扫落薄荷糖时的眼神——那种深层的恐惧。那不是对糖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糖所代表的东西,对糖所触发的记忆的恐惧。
回忆来到谢允冉的八岁。
黑暗。彻底的、压迫性的黑暗。
八岁的谢允冉蜷缩在角落,全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他被绑架已经三天了。
这是一个地下室,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但那道光太微弱,几乎无法驱散黑暗。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绳子绑着,皮肤已经被磨破,火辣辣地疼。他的嘴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想妈妈,想爸爸,想家里温暖的床,想一切熟悉的东西。但那些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门突然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线射进来,谢允冉本能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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