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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告诉他们?我并非没给你时间,你瞒我这么多天,我已不同你计较,可你若是早些跟我说,我还能帮你,何必落得这番田地?明天还有一天时间,你去通知你的,我不拦你,正好我去将稚芙接来,后日,后日你……”
“我不要你帮我。”秦水凝几乎是嚷出来的这句,一向自持的人暴露出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我不要你帮我,我从来不要你帮我,别告诉我你不懂其中的原因。我以为你是聪明人,到了感情上还是犯傻,我以为我们之间早有默契,乱世之中朝不保夕,你我同行一程,已是三生有幸……”
“是啊。”谢婉君强撑出个笑容,面对激动的秦水凝,她反而平静,“我怎会不知,只是过了段太平日子,难免得意忘形,多谢你提醒啊。你走,你现在就离开这儿,出了我谢家家门,不论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便是尸首见报,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低着头,气氛僵持下,眼眶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滴在已有雏形的绒线衫上,她紧紧捏着柔软的棉线,挂着泪痕抬头看向谢婉君,确认般问道:“你当真要赶我走?”
谢婉君沉默了,板着一张脸盯着她,也不上前去为她拭泪,只是牙根咬得酸疼,更张不开口。
秦水凝说:“我没说不走,我不仅想走,我还想跟你一起走,眼下上海的时局愈发叫人捉摸不透,危机四伏,你独自留在这儿,我不放心,实话说,我心中也不愿意。”
她最是清楚谢婉君的软肋,狠狠地朝着上面戳,谢婉君僵硬地开口:“我又怎会放心你一个人在香港?若像你似的,只守着一爿店,我今晚就打点好,随你而去,可你知道我身上肩负着什么,我走不了。”
谢婉君想,不过是出去避避风头,她在上海等着她回来便是。
“眼下我不是也肩负着不可推卸之责?我无意与你争吵,说那些互相伤害的话,婉君,我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后日的船我上不了,稚芙的婚事又迫在眉睫,我带着她一起走不是不行,可楼月独自留在上海,许家若是针对她,你能保证护得住她吗?”
谢婉君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明日我与你一起去见稚芙和楼月,你将船票交给她们,让她们俩先走,我与你留在上海。一旦确定董安并未叛变,一切只是虚惊一场,我们再买张船票,不论去哪儿,我定立刻上船,听你命令,如何?”
“你说得轻巧。秦水凝,你就是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万一你出了危险,你想看我抱憾终生不成?”
“我也怕死。我说过,我为你而活,我自会顾好自己,出了危险我肯定第一个跑,即便是为你,我也要做个叛徒。”
谢婉君轻笑一声,心道她若当真能做到第一个跑,便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了。可她也知道,秦水凝心意已决,与其计较这些,不如尽力帮忙遮掩。于是她走到衣架前掏出了船票,甩到秦水凝面前:“随便你,船票我给你了,你爱送谁送谁,丢了也与我无关。”
秦水凝知道她松了口,长叹一声,起身从背后将她抱住。谢婉君贪恋了两秒,还是将她推开,也不与她温存,冷声道:“明天还要跟韩寿亭谈生意,我上楼了。”
那年新历的四月三十号,太古轮船公司的英吉利亚号客轮将在上午九时离沪,途经香港、菲律宾,稍作停留,最终到达法国。
许稚芙和江楼月轻装简行,各提着一只小号藤箱,低调前往轮渡码头,满目拥堵的人群,似乎预示着即将终结的平静,不免让人心戚。
谢婉君和秦水凝并未亲自送行,只远远地站在高处,紧盯着那两抹乔装打扮过的身影,心皆悬到喉咙。
谢婉君已连点了两支烟,面色凝重,秦水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讨了一支,沉声道:“你似乎很紧张。”
她手里攥着的怀表就没收起过,几乎是盯着时间流逝,更恨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些。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可是冒着得罪许世蕖的风险,今日不论她们走没走成,我怕是都要折本,断了好大一条财路。”
秦水凝知道,她并非贪财,只不过是用尽量轻松的语气掩饰担忧。
距上午九点还有一刻钟时,船舷下的船员吹响了悠长的哨声,两扇铁栅栏门被推开,人群涌了进去,长龙缓缓移动,乘客皆高举着船票,逐个登船。
许稚芙和江楼月大概排在中间,秦水凝紧张地看着,谢婉君却低头盯着怀表,仅用余光注意登船的进度。
八点四十六分,八点四十七分,八点四十八分,八点四十九分,八点五十分……
秦水凝忽然抓上谢婉君的手臂:“婉君,你看!”
谢婉君抬头,以一辆洋车为首,车后跟着足有上百个穿拷绸短打的弘社打手,直接闯进渡口。当车门打开时,她寄希望于下来的是韩寿亭的义子韩听竺,这样她还能凭借那点儿微薄的私交上前攀谈,来为许江二人拖延时间。
可下来的并非韩听竺,而是韩寿亭的另一个“左膀”,她说不上话。
事已成定局,谢婉君拉着秦水凝就要走:“别看了,该走了。”
秦水凝不解,仍抱着一丝侥幸:“婉君?她们俩马上要登船了……”
“我该说你什么好,距离开船还有十分钟,足够他们上船把人带下来了。”
“稚芙他兄长没来,未必就是抓她们……”
“你信不信?不出三分钟,许家的车子必到。”
一切都被她言中,许世蕖很快赶来,上百的打手在登船的队伍中将许稚芙和江楼月找到,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两人仍在挣扎,还是被精壮的打手押到了许世蕖面前,许世蕖提起右手,似是想打许稚芙,到底没舍得下手,不知在说些什么。
紧接着,他身后的荣伯大步上前,狠狠给了江楼月一个巴掌,江楼月被打得歪了脑袋,甚至向后趔趄了两步……
秦水凝也不忍心看了,别过头,神情哀伤,谢婉君面色十分从容,仿佛木然地接纳着一切的磋磨。
她正是太清楚了,在这个腌臜的世道,人命本就贱得不值一文,女人的命则更是如同蝼蚁。许世蕖再嫌恶韩寿亭又如何?到了这种事上,照样还是要请韩寿亭出手,日后再还韩寿亭人情,一来二去,过不了三五载,两家便成世交,关系就是这么联结上的。
她毅然拉着秦水凝步下楼梯,匆匆离开渡口。
当晚,秦水凝在秦记的案台上发现了一卷袖珍胶卷,不知何人何时送来。
我心如此镜(07)
那时的船票早已不好买了,离沪的客轮数量锐减,船期本就紧张,谢婉君托了不少关系,花了笔大价钱,总算要到一张头等包厢票,时间已是七月下旬了。
她想着此去甚远,若在船上没个自己的独间,总归是不方便且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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