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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绉缎的料子,太软了些,幸亏发现得及时,否则怕是很快便烧成灰了。这绣工真是精巧,怕是几十年前宫廷师傅的手艺,可坏也坏在绣得太好了些,我是不擅绣花的,店里几乎不接带刺绣的订单,今年唯独给谢小姐做过一件,白底的缎,银丝线绣的团云纹,好看极了,穿在谢小姐身上倒是……”
她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又懊悔起来怎么提到了谢婉君,还说起个没完了,忙改了话茬,回到一开始的刺绣:“上海有不少苏绣师傅,我也认识几个,只是不知她们补不补得好。我同你说个大概,首先要把烧空的这一块补上布料,再找师傅重新填上花,坏得忒大了些,左侧对称的绣样也得改了。”
秦水凝说得认真,可始终未听到江楼月的回应,抬头与她视线相对,见她眼含着股陌生的感动,说道:“我跑了不下五家□□戏服的铺子,师傅瞧过了状况后都劝我再买件新的,还有说话难听的叫我直接给师父烧下去,更何况别说难补,就是补好了要的价钱也足够买上两件新褶子的,秦师傅竟没这般劝我,还给我讲起来如何修补。”
秦水凝莞尔一笑,答道:“你不是说是你先师留下的,怎么能随便买件新的填上呢。”
江楼月显然年纪不大,那瞬间想将秦水凝当姐姐待了,碍于嫌弃自身卑贱,未说出口,只哽咽着和她道谢:“秦师傅,谢谢你,只要能补好,多少钱我都肯拿,这些年虽未唱出名声,我倒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还是攒下不少的。”
“你这是被那些人给诓了,要不了你多少钱,对我来说不过是补块布料的工夫,便是小朱都能做,除此之外,找绣工师傅要花多少钱我便给你报多少,待你来取时再结算。”
江楼月点头答应下来,秦水凝踱到柜台里面,正要打电话与相熟的师傅约时间,门口的铜铃声再度响起,许稚芙小跑进来,率先看向江楼月,笑眯了眼:“楼月!我来迟了,哥哥总算被人叫出了门,我便赶紧来了。”
秦水凝本还有些纳闷许稚芙为何没和江楼月一起来,上次在戏院是这么定下的,如今看来,想必是许世蕖在家,将许稚芙给看牢了,瞧着门口并无许家的汽车,想必许稚芙是叫黄包车来的。
两人甫一凑到一起,手便拉住了彼此的,情如姊妹的样子,看起来比姊妹又还亲上几分。
许稚芙转头和她打招呼:“秦姐姐,我的旗袍可好了?”
秦水凝笑着点头,走到里间去拿,小朱则机灵地给两人倒了杯水,她捧着许稚芙订的旗袍出来时,正听许稚芙略带埋怨地跟江楼月说:“上次我托婉君姐送你的那串金珠怎么又没戴?总是戴着这一小颗,难道比那一串还好不成?”
秦水凝想起当日小朱同她说的闲话,称谢婉君送了邵兰声一串金珠,坊间传为“定情”,如今许稚芙又说送了江楼月一串,她不禁在心中思忖,那个风流的人到底送出过多少串金珠?如今上海的金子不要钱不成?
江楼月说:“可不就是比那一串还好,我喜欢,戴了这么些年了,摘掉反而不习惯。”
许稚芙拉着秦水凝叫她评理,指上江楼月脖子上的项链,就是条素红绳串了颗金珠子,金珠大抵有些年头了,金质也不够纯,灰蒙蒙的泛着年岁的痕迹:“秦姐姐你来说说,是这一条好看,还是整串金珠好看?明明送了她更好的,偏存进银行黑漆漆的保险柜里,保不准哪天被谁偷了去。”
二人之间的闺情秦水凝岂能置喙,只笑着不答话,江楼月适时张口:“你为难秦师傅做什么。”
许稚芙跟秦水凝看起旗袍来,顺便给秦水凝唠叨着:“那天我被哥哥扣在了家里,还是婉君姐不辞辛苦地跑了好几家金店,凑成的一串,对了,秦姐姐,上次听婉君姐说那晚你也在,四雅戏院,楼月跟邵兰声一起唱的《搜孤救孤》,你可注意到楼月了?你若喜欢听戏,下次我叫婉君姐也顺便叫上你,我们一同去给楼月捧场。”
她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总算叫秦水凝有了开口之机,秦水凝故意说道:“那晚我确实在,但没等到散戏就提早走了,听小朱说,谢小姐还送了邵兰声一串。”
江楼月道:“是误会。”
许稚芙否定:“才不是误会,婉君姐已带我去讨过公道了,秦姐姐你别信那些小道传言,婉君姐明明是送楼月的,与邵兰声毫无关系,那些臭男人最讨厌了。”
那一刻不知为何,秦水凝竟感觉到一股叫做放松的情绪,嘴角也扬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店内一团和气,许稚芙接过旗袍走到试衣的帘子后面,江楼月正要帮她把帘子拉上,两只细手又碰到了一处,拉着不肯松开,下一瞬,二人显然同时望见了店门外的人和车,俱僵在了原地。
秦水凝看着她们正感叹真好,察觉到变化也连忙转头看了过去,门外的老头儿已气汹汹地推门进来了。
许稚芙失去试旗袍的兴致,垮了小脸问道:“荣伯,你怎么跟来了?”
荣伯是许公馆的管家,从许世蕖刚出生时就在许家老宅侍奉,俨然是许家兄妹无血缘的父亲,因许世蕖看重他,多少有些倚老卖老,许稚芙又太听话了些,对他极为忍让。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来见她?快跟我回去,告诉你不要在外面乱跑,出了危险怎么办?”
秦水凝主动开口,礼貌解释道:“这位先生,许小姐在鄙店订了旗袍,今日是约好要来试衣的。”
荣伯板着一张脸瞪秦水凝:“你既是开店做生意的,难道不知道许家在哪儿?我们家小姐订衣服都是裁缝往家里跑,你还敢叫小姐出来?我看许家的生意你今后别想做了!”
说着他上前拽走了许稚芙手里的旗袍,丢到案台上,顺便斩断了许稚芙和江楼月缠着的手,拉着许稚芙就要走,许稚芙挣扎:“荣伯!你让我试过衣服再走,来都来了……”
江楼月也上前阻拦,一双明眸盯着许稚芙被荣伯捏住的手腕,挂着疼惜说道:“荣伯,你把小芙扯疼了,来都来了,便把衣服试一试……”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当日老爷瞧你一家可怜,还救济过你们,可不是让你将小姐带坏的。”
秦水凝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出闹剧,她身为秦记裁缝铺的老板,除非这位荣伯气到将她的店砸了,否则她是断不能多说一句话的。
江楼月那般纤弱的身躯,听见许稚芙皱眉喊疼,便什么都不顾了,舍身挡在荣伯面前,直接伸手去撼荣伯的铁臂,荣伯这才松开了许稚芙,扬手便要给江楼月巴掌,还是许稚芙连忙挡在面前,遏止了荣伯,秦水凝松一口气,默默收回迈开的腿。
许稚芙大声质问道:“到底是谁在闹?你好好同我说,我便跟你回去了,你还要将人家的店拆了不成,再把哥哥叫来评理?”
荣伯这才熄火,赤红着一张脸,帮许稚芙把门打开,许稚芙蓉同秦水凝道别:“秦姐姐,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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