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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山中之锤（第1页）
秋雨将布伦塔河谷化作一条泥泞的巨蟒，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法军单薄的军服。士兵们在齐膝的泥浆中挣扎，仰视着云雾缭绕的险峻山脊——那里，阿尔文齐元帅的四万大军如蛰伏的巨熊，正俯瞰着他们这支渺小的队伍。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如铁。
“元帅，我们像是被堵在了瓶子里。”缪拉的骑兵侦察兵带回了最坏的消息，“奥地利人占据了所有高地，炮兵阵地已经就位。正面进攻……等于自杀。”
“自杀？”奥热罗将军捏紧了拳头，低声怒道，“那我们现在就是在排队等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拿破仑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望远镜，镜筒的金属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的不是奥地利人固若金汤的主力防线，而是那些被浓雾与陡峭悬崖遮蔽的、被敌人忽略的“死亡地带”。
许久，他终于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刀。
“马塞纳。”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马塞纳猛地立正。
“你的军团，将在河谷正面，对卡利亚诺发起最猛烈的攻击。”拿破仑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军，“我要你用刺刀和呐喊，让整座山的奥地利人都以为，这就是我拿破仑的全部家当。我要你……成为那块吸引巨熊的、最鲜活的血肉。”
马塞纳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他和他整个军团都是诱饵。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保证完成任务！”
“拉纳，奥热罗，”拿破仑转向剩下的主力，“其余人，跟我来。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的话语里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另一条路是哪里？无人知晓，但这支军队的核心，已无条件地将信任交给了他们的统帅。
上午十点，凄厉的进攻号角撕裂了雨幕。
马塞纳的军团如怒涛般涌向布伦塔河，数千名法军迎着山顶倾泻的霰弹，用简陋的木筏强渡，在泥泞中对山坡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法军士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他们的疯狂与决绝，完全超出了阿尔文齐的预料。
“拿破仑果然年轻气盛，把所有本钱都押上了！”奥地利指挥部里，阿尔文齐元帅满意地看着这场屠杀，“传令，预备队投入战斗！我要让他们知道，在阿尔卑斯山，数量就是真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河谷的血腥厮杀所吸引，彻底忽略了远方那片被浓雾笼罩、寂静得诡异的悬崖。
就在此时，法军主力正在进行一场更为艰苦的跋涉。
这根本不是路。士兵们手脚并用，在湿滑的岩石与泥泞的陡坡上攀爬。炮兵们卸下马匹，用绳索拴着炮管，由上百人合力，将沉重的火炮一寸寸地拖拽向上。沉重的喘息声与雨点击打盔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是一场与体力、意志和时间的无声赛跑。
没人知道元帅的意图，但他们知道，必须相信他。
中午时分，当拉纳将军带领的先头部队终于翻上山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数百名克罗地亚士兵正围着篝火烤衣，哼着家乡小调，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战斗的开始，便是它的终结。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警报，拉纳的掷弹兵们如神兵天降，用一场无声的刺刀冲锋清空了这片悬崖。
拿破仑随后抵达，站在悬崖边缘，俯瞰着下方毫无防备的奥地利主力阵地。那是一个将后背完全亮给敌人的巨人。
“敲响我们的鼓。”他的声音穿透风雨，“让我们的军旗，在这片属于法兰西的山巅上，飘扬！”
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一面巨大的三色旗在山脊上猛然展开，在灰暗的天空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当奥地利士兵惊恐地回头，发现自己的侧翼和后方突然出现了一支完整的法兰西军队时，他们的士气瞬间崩溃了。
“法兰西万岁！”
拉纳和奥热罗的军团，如同从天而降的山崩，从高处俯冲而下。呐喊声、鼓声和军号声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狠狠砸向奥军阵线的侧翼。
正面，原本已筋疲力尽、即将崩溃的马塞纳军团，看到了山巅上那面飘扬的军旗，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阿尔文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在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个正在关闭的死亡口袋。他的军队陷入了来自三个方向的毁灭性交叉火力之中。
“撤退！立刻撤退！”他声嘶力竭地嘶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秩序荡然无存，指挥系统失灵。奥军士兵扔下武器，四散奔逃，一场有序的撤退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溃败。
黄昏，雨停了。拿破仑站在被他亲手夺取的山脊上，俯瞰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法军正在打扫战场，押送着一排排俘虏。
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他用三万五千人，击溃了四万主力，缴获了二十门火炮。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只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打伤了这头熊，但没有杀死它。阿尔文齐带着大部分建制向北逃窜了。
“元帅，我们追吗？”拉纳问道。
“不。”拿破仑摇了摇头，他望向北方，眼神深邃得如同眼前的夜色。“我们的士兵需要休息。而且，阿尔文齐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执拗。
“下一次，我要让他把他带来的所有东西，连同他自己的骄傲，永远地留在这片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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