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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那一刻赵识途忽然觉得，倘若日月就此静止，倘若这一刻便是亘久，该有多好。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回过神之前，上官情却已经站了起来，把佩刀拿回手里，看起来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淡淡道：&ldo;我已没事了，我们走吧。&rdo;

赵识途感到几分错愕，只能答道：&ldo;好。&rdo;

上官情朝他点点头，而后纵身一跃，黑衣的背影投入黑暗之中。

赵识途眼看着视野忽地一空，心中竟也跟着一沉，原本清醒的头脑被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所侵占。

上官情已轻盈落地，抬起头来喊道：&ldo;赵镖头？&rdo;

赵识途恍然惊觉，举目四顾，西边哪里还有什么余晖，天光已尽，周遭已是夜晚。

汉水流经梁州，入夜后，两岸灯火盈盈，人声喧嚷，比起冷清的边塞，不知热闹多少倍。

这条江上，载着明月珠许多的记忆，小时候，她常常带着明月尘来江畔玩耍，有时候，江景天也会背着江夫人，偷跑出来。那时候她们还不懂得身份之别，三人结伴，也曾有过一段好时光。

中原与西域不同，四季分明，在有水的地方尤为明显，冬季里江面被冰层封住，春季又会融化，夏秋之际，充沛的流水漫上江滩，浸润万物。江滩上有一棵槐树，几根枝桠悬在低处，挂起绳圈，就能当作秋千来荡，到后来，那槐树越长越高，枝桠也离地越来越远，不能用来挂秋千了。

这一晚，明月珠沿着河畔信步漫走，竟又遇到当初的树，她仰头寻找，果然找到了那几根枝桠，绳圈痕迹还留在上面，只不过再也触碰不到了。

过去的时光也像这些枝桠，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远。

江府失窃案落定后，江家老爷和夫人从长安返回，照料独子的伤势，城中的乱局也逐渐平定下来，明月珠曾委托衙门，彻查了明月尘的委令状，果不其然，是她窃取官印、精心伪造的。

打一开始，她便是盗贼团的同伙，为了昆吾剑而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骗取江景天和官府的信任。

想到这里，明月珠不禁怅然。她从小以长姊的身份自居，却不曾真的了解妹妹的心思，她本以为姐妹同心是理所应当的事，未来也会理所应当的在一起，可转眼间，明月尘便已到了她所触不到的地方。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渐近，来人不止一个。这闲散的走法，这有轻有沉的组合，一路上倒是听惯了的。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问道：&ldo;阿珠，你一个人来赏月，却不叫上我们，未免有些小器啊。&rdo;

&ldo;赏月？&rdo;明月珠叹了口气，抬头往对岸望去，但见一轮明月隐在山间，泛着清冷的光，摇头道，&ldo;我不过来散散步，哪有什么心情赏月。&rdo;

赵识途却轻松道：&ldo;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该看一看月色，你看它总归一直都在那里，赏它一赏又有何妨。&rdo;

那月亮果然静静地悬于中天，俯瞰热闹的人世。河岸的灯火仿佛离它很远，它只管把光辉揉碎了，洒在水面上，随着江波时浮时沉。

随赵识途一起来的，还有镖局其余三人，在江滩上站定，骆欢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又凉得缩了回来。

明月珠索性来到他们身旁，五个人一起，看着那一轮总是不变的月亮。

赵识途忽然道：&ldo;对了，你们知道护途镖局的来历吗？&rdo;

第55章乘月几人归（三）

&ldo;来历？&rdo;明月珠挑起眉毛看着他，&ldo;难道不是你一拍脑袋想出来的？&rdo;

赵识途委屈道：&ldo;你把我当什么人了。&rdo;

明月珠立刻道：&ldo;怪人。&rdo;

旁边的燕无花笑出了声：&ldo;是不是怪人，我不敢断言，不过镖局的各位，的确都是有趣的人，&rdo;

赵识途露出苦脸：&ldo;唉，若只有我自己怪也就罢了，若是我们怪在一起，长此以往，只会越来越怪。&rdo;

燕无花含着笑意道：&ldo;大约是同类相吸的道理，有缘人相聚一堂，乃是人间一大乐事，奈何我不能与各位并肩共战，深感遗憾。&rdo;

赵识途立刻道：&ldo;没有的事，于情于理，燕兄早已是我赵识途的朋友。&rdo;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一席白衣在夜色中原就十分醒目，可他的眼睛却比衣服还要明亮。而他身边的人，只不过随意地站着，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在一起。

从地牢中死里逃生之后，这个人身上仿佛发生了某些看不见的变化。

燕无花看得出了神，喃声道：&ldo;赵镖头，我倒是真的想听听护途镖局的来历。&rdo;

赵识途道：&ldo;我正想讲，现如今的镖局的确是我在经营，不过名号却是别人的。二十年前，赤祖德赞继任吐蕃国君，曾派遣使团奔赴长安，向大唐求和，他是一位心怀仁德的好皇帝，希望能够结束两国边境长年累月的战事，无奈路途遥远，凶险重重，当时负责护卫使团入关的，就是敦煌的护途镖局。&rdo;

燕无花微微一怔，又摇头道：&ldo;如今看来，使团之行怕是失败了吧。&rdo;

赵识途道：&ldo;可惜可叹，使团的路线遭到泄露，中途被一群恶徒袭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当时的镖头侥幸活下来。&rdo;

明月珠从旁问道：&ldo;当时袭击使团的人，莫不就是那个东极法王达罗玛？&rdo;

赵识途点头道：&ldo;虽然未有实证留存，不过如今想来，当初的突袭确实是夜叉门所为，而夜叉门听令的人，便是达罗玛。他是赤祖德赞的叔父，也是吐蕃国师，早有篡权夺位的野心，在臣民之中不乏簇拥者。和赤祖德赞不同，他一心期望进犯大唐，挑起战争。&rdo;

骆欢不解道：&ldo;他身为国师，却袭击自己的使团，杀害自己的百姓？&rdo;

赵识途叹道：&ldo;自古以来，权位之争，哪有一次不见血光。只可惜当时没有证据留存，无法追溯因果，就连赤祖德赞本人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肆意妄为。&rdo;

骆欢撇嘴道：&ldo;当皇帝真是麻烦。&rdo;

赵识途笑道：&ldo;那可不是，相比之下，还是当小鬼快活。&rdo;

骆欢的嘴又撅了起来：&ldo;你快讲，那位死里逃生的镖头后来怎样了？&rdo;

赵识途敛正神色，接着道：&ldo;他历经千辛，终于回到玉门关内，却发现家乡也不再是从前的乐土，遍地战火，举目硝烟，由商路带来的百年繁盛，已被毁于一旦。他心灰意冷，便在敦煌寺削发出家，收留了一个年幼的孤儿，就是我。&rdo;

明月珠恍然大悟道：&ldo;难怪你会在寺里长大。&rdo;

赵识途勾起嘴角道：&ldo;据他说，我是自己顺着灯火一路摸索，摸到敦煌寺的，走了十余里而未迷路，所以他便给我取名作识途。&rdo;

明月珠哼道：&ldo;尽会自夸。&rdo;语气倒是软的。

赵识途道：&ldo;谁让我偏偏是个怪人，即不想扬名立万，也不想入朝为官，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情与义，都是不能辜负的东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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