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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溪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她的全身,而后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你…你不是…都煦…你是谁?!”她想尖叫、想关门,但身体却像被冻住,动弹不得。
“都煦”向前一步,踏入门内。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源,也隔绝了李文溪最后一丝希望。
公寓里只剩下小灵通里循环播放的忧郁的歌声,以及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才十年,就不认得老朋友了?”“都煦”冷冰冰地说着,环视这间凌乱的公寓,嘴角那抹嘲弄更深了,“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太好?”
“陈…陈弦月?!”她终于失声尖叫出来,“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死了!”
“死了?”“都煦”——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陈弦月——低低地重复,空洞的眼睛转向李文溪,那里面翻涌起浓稠如墨的怨毒,“是啊,我死了。拜你所赐,死得好痛苦、好痛苦啊。”
她抬起手,用都煦那细细的手指,模仿着当年钱淑仪的动作,轻轻抚过李文溪汗湿的脸颊,那触感让李文溪猛地一颤,胃里一阵翻搅。
“你怕了?”弦月贴着李文溪的耳朵说,气息钻进她的耳廓,“别怕…这才刚开始呢。十年了,李文溪,这十年你披着人皮,活得可还心安理得?在我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当你的模范教师…滋味如何?”
李文溪想推开眼前这个顶着都煦身体的恶魔,但双手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弦月的话钝刀一样,割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不…不是…我没有…钱淑仪…是她…”
“钱淑仪?”弦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没有你这条摇尾乞怜的走狗,她那条疯狗能咬得那么准?没有你,我怎么会…被逼上绝路?!”最后一句带着撕裂般的凄厉,震得李文溪耳膜嗡嗡作响。
混乱的回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图书室那个雨天的初见、体育馆钱淑仪搭在李文溪后颈的手,还有那间昏暗器材室里传来的、让她心碎的喘息……陈弦月猛地揪住李文溪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在墙上,动作粗暴,根本不像都煦能做出来的。指定网址不迷路:biquweb.com
“看着我!”陈弦月命令道,脸凑得极近,眼珠死死锁住李文溪,“看看你这张脸!当初就是这张楚楚可怜的脸,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我!”她的手指用力掐进李文溪的下颚,迫使她抬头,“现在,这张脸下面,除了恐惧和肮脏,还剩什么?!”
李文溪被迫直视着那双眼睛,仿佛是无底的黑洞,要将她全然吞噬。她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个在器材室里沉沦的自己,更看到了此刻这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丑陋不堪的自己。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惧,让她崩溃地呜咽起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哭?”陈弦月松开手,任由李文溪滑落在地毯上,像对待一堆垃圾,“你凭什么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李文溪,语气平缓,“十年前,你也是这样,用眼泪骗取了同情,骗取了纯良的那个我。现在,没人会同情你了,李文溪。”
“那么,你的眼泪,是要流给谁看?”
她弯下腰,手指用力抓住李文溪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头:“还记得那个雨天吗?在我住的地方…你让我看你身上的伤…”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李文溪因为挣扎而敞开的领口,“那时候,你多‘勇敢’啊?为了证明你所谓的爱,不惜在我面前展示你的屈辱…然后呢?”
“我多么想要证明不是的,那不是爱,可是你却说我做了和那个老女人一样的事情…最后,步步为营,将我彻底击碎…”
“不…别说了…求求你…”李文溪崩溃地哀求,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藏进地板里。
“求我?”陈弦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狂而残忍的快意,“当年我跪在所有人面前,求你们放过我的时候,有谁听吗?!你们听了吗?!钱淑仪听了吗?!你听了吗?!”她猛地将李文溪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起来!别像条死狗一样!我们之间的事,还没完!”
她拖着踉踉跄跄、浑身瘫软的李文溪,径直走向公寓的阳台。巨大的玻璃推拉门外,是城市迷蒙的雨夜,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陈弦月拉开玻璃门,阴冷的、裹挟着雨丝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李文溪一个激灵,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啊,”陈弦月指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像寒风刮过,“像不像,十年前我跳下去的那个晚上?风也这么大,雨也这么冷…站在这里往下看,是不是很美?”
她转过头,那张属于都煦的脸上,露出极度扭曲的笑容,“可惜,那次没摔死我,反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让我在那个炼狱里…多受了那么多罪…”
李文溪被她按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眼下是令人眩晕的、数十米高的虚空。她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里,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抽气声。
“现在,”陈弦月凑到李文溪耳边,吐息像毒蛇的信子,“轮到你了。李文溪,你欠我的,该还了。就用你这条命,来平息我这十年的怨恨吧。”
“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很痛,但是很快…比你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要好得多,不是吗?或者…”她的手指缓缓抚过李文溪的脸颊,留下冻伤的错觉,“你更想试试我当年在炼金台上经历的滋味?我可以让你…慢慢体会…”
李文溪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眼睛里翻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雾。她明白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而绝望。弦月的手覆上李文溪紧抓着栏杆的手背,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开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
“不——!放开我!陈弦月!你这个疯子!!”李文溪爆发出绝望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脚在湿滑的阳台地面上蹬踹。
“挣扎吧,”弦月笑着,瞪大双眼,“你越挣扎,我越开心。想想你是怎么把我逼上绝路的?想想你是怎么在别人面前嘲笑我的?想想你是如何在钱淑仪的授意下,一步步把我推向深渊的?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然而,不知是求生本能最终压倒了弦月,还是弦月有意为之,李文溪用尽毕生力气,身体猛地向后一挣,终于挣脱了她的的钳制。
巨大的惯性让她狠狠向后摔去,脊背重重撞在阳台内侧墙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痛得她眼前发黑,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
陈弦月没有继续动作。
她看着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李文溪,一股莫名的、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滞涩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这感觉太陌生了,与她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滔天恨意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靠近李文溪的脸。距离很近,能看清李文溪失焦瞳孔里映出的、属于都煦的模糊轮廓。
“小溪。”弦月开口,恨意仿佛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干涩,“如果…如果能回到最开始,在图书馆那个雨天,你没哭,我也没走过去…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文溪愣了愣,空洞的意识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汇聚到近在咫尺的“都煦”脸上。
那张脸,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复杂到她无法理解。有恨,有痛,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弦月脸上见过的情绪。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她看着弦月,看着那双仿佛要穿透时空的眼睛,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是抽搐。但就在那扭曲的弧度里,陈弦月读懂了太多东西。有悔恨,有疲惫,有认命,还有一丝…遥远的、属于十七岁那年图书室昏暗光线下,那个青涩而脆弱的李文溪的影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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