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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栅内是监室，地上铺着一层糙木地板，在押人员全部席地而坐，人手一份浅绿色的印刷品作埋头阅读状；栅外是一个来回巡视的日本兵，手里拎着一根皮鞭，一边抽烟一边监视众人，发现有人抬头东张西望便大喝呵斥。

孟松胤偷眼看看四周，估算出这间囚室中约莫关押着三、四十人，男女杂处，鸦雀无声，除了墙角设有一只恭桶之外别无它物。孟松胤学着大家的样子盘腿而坐，背部离墙一尺，与身边的人相隔一尺，低头捧读日本兵塞给自己的一份浅绿色印刷品。

那玩意儿八开大小，五张纸钉成一份，传单不像传单，招贴不像招贴，上面倒是图文并茂，花里胡哨，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明白个大概。第一页的标题是&ldo;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rdo;，图片为日本兵持枪追击歪戴高帽、身穿西装、跑丢了一只鞋的英美人，文字皆如口号，不外乎&ldo;大东亚解放&rdo;、&ldo;英美势力业已一扫而空&rdo;等报纸上天天鼓噪的内容；第二页全是皇军的&ldo;赫赫战功&rdo;、&ldo;煌煌战果&rdo;；第三页是&ldo;日中亲善共荣&rdo;、&ldo;建立新江苏新苏州&rdo;云云……孟松胤暗想，不知道这该死的&ldo;自我学习&rdo;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从这间监室的大小来分析，整座礼堂起码被隔成了三、四间，要是无锡的老鲁不在这一间怎么办？

不多时，有人抬来了两箩筐馒头，每人上前领取两只。孟松胤暗想现在最多才十点钟左右，这么早就开饭了？

&ldo;快吃吧，这里一天只给两次吃的。&rdo;旁边一位年龄比孟松胤稍微小点的小伙子轻声说道。

&ldo;这会儿饿过了火，胃都麻木了，就是渴得难受。&rdo;孟松胤把一只馒头递过去。&ldo;给你一只吧。&rdo;

&ldo;那我就不客气了。&rdo;那小伙子高兴地接过馒头。&ldo;忍一下，一会儿有人送水来。&rdo;

孟松胤开始啃吃硬梆梆的馒头，同时仔细打量室内的每一个人，只见大部分人都在窃窃私语，而日本兵看在眼里也不干涉，看来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仔细一点，这里一共是三十二个人，大部分是中青年人，其中有七名妇女。去除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符合三、四十岁年龄条件的中年人约有七、八个，但并无&ldo;身材强壮、脸色墨黑&rdo;之人‐‐孟松胤心脏猛地一沉。

&ldo;你是为什么事进来的？&rdo;身旁的小伙子问道。

&ldo;在街上写标语，&rdo;孟松胤答道，&ldo;上了老虎凳，也挨了鞭子。&rdo;

&ldo;巧了，我也是写标语，已经被关了一个多礼拜。&rdo;小伙子高兴地抓住孟松胤的手握了握，&ldo;我叫刘子春，电力技校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rdo;

&ldo;我叫孟松胤，工厂的工人，&rdo;孟松胤答道，随后乘机打听，&ldo;这里关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好像都是平民百姓嘛。&rdo;

&ldo;没错，差不多都是老百姓，日本人管我们叫思想犯，所以要做狗屁不通的思想矫正，&rdo;刘子春压低了声音笑道。&ldo;不过，可能也有共产党新四军的人，只是人家不说而已。&rdo;

&ldo;日本人也是神经过敏，有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rdo;孟松胤道。

&ldo;比方说那边那个农民，就因为在田间捡到一支当年国军撤退时扔掉的枪；旁边那小子是跑单帮的，就因为夹带了一桶火油，&rdo;刘子春指着对面几位男子一介绍，&ldo;那位老伯是家里来了乡下亲戚，没去申报临时户口。&rdo;

&ldo;归纳起来就四个字，鸡毛蒜皮。&rdo;孟松胤叹道。

&ldo;看到那两个穿蓝袍的姑娘了吗？她们是因为在学校里唱进步歌曲、组织读书会。&rdo;刘子春来了谈兴。&ldo;还有那个穿旗袍的太太，仗着男人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家里的短波收音机没去登记改装，没想到日本人六亲不认，也进来啦。&rdo;

&ldo;日本人真是杯弓蛇影。&rdo;孟松胤苦笑道。

&ldo;我们这间房关的都是情节轻微的思想犯，挨个十天半月都能出去，隔壁两间就重一点了，都是所谓的抗日犯，能不能出去还是问题。&rdo;刘子春吃完馒头用袖子抹抹嘴。&ldo;听说，出不去的都要送到野川所去。&rdo;

&ldo;野川所？！&rdo;孟松胤的嘴巴停止了咀嚼。&ldo;隔壁的情况你了解吗？&rdo;

&ldo;不清楚，&rdo;刘子春笑道，&ldo;你要想了解也不难，再犯点事就官升一级，马上送你去隔壁。前天有个小子吃饭时抢别人的馒头，结果挨顿揍后就去隔壁了。&rdo;

晚饭仍然是每人二只馒头，孟松胤又送了一只馒头给刘子春，说自己刚进来，肚子里还有点油水，顶得住。刘子春感激地接过馒头，感动得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ldo;松胤兄，今天我吃你一个馒头，日后一定在松鹤楼还你一桌酒席。&rdo;刘子春一本正经地宣布道。

&ldo;呵呵，患难之交，用得着那么客气吗？我……&rdo;孟松胤啃着自己的那只馒头，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ldo;松胤兄，有什么话只管说。&rdo;刘子春三口两口便咽下了馒头。

&ldo;我想请你帮一个忙，&rdo;孟松胤吞吞吐吐地说，&ldo;我想，我想打你一顿！&rdo;

&ldo;你想转到隔壁去？&rdo;刘子春眼珠转了几圈，马上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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