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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捐剑在下狱时便被拿走,祁云除了身上囚衣之外一无所有。他盘坐囚室中,无事可做,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日。第三日中午,狱卒送来的饭乃是一碗麸皮,且水加少了,上层麸皮已蒸熟,底下却还是生的,粗粝如沙。祁云吃到后头,筷子自半碗生麸皮里抽出,麦麸飞起,洋洋洒洒,扑了他一脸。
祁云正是心情灰暗之时,一抹脸,先是黯然想到自己枉有一身武功,竟连些麦麸也躲不开。他倚着冰冷石壁呆坐片刻,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扶摇庄里那最初的怜悯目光。祁云忽然很不服气。他咬紧牙,想道,未必我当真这样一事无成?反正无事,他左手持碗,右手以筷为剑,自麸皮里一挑,要试试自己的功夫。
筷子如何接得住未煮过的麸皮?祁云左支右绌,仍旧不成。不仅不成,他专心以右手筷子接那麸皮,左手被肩膀带动,手中饭碗一抖,半碗麦麸都泼在身上。
祁云一身狼藉,却也不恼,只是茫然。这麸皮漫天而来,犹如暗器红袖。他用红袖杀了吴金飞,那时候红袖于他有如神助,可如今,红袖是向着谁的呢?若是敌人惯用暗器,便如这麦麸,祁云是防不住的。云起剑不行,南山剑不行,便是炼心洗身剑也不行。世事错综复杂,他仗剑而行,能斩断的不过十之一二,解不开谜团,报不了深仇,其实无甚用处。
然而除却这一身剑法武功,祁云还剩些什么呢?便是这一身剑法,也泰半不是他的。他不想再用炼心洗身剑了。在这远离尘嚣烦恼的方寸之地,祁云终于可以静心去练他自己的剑。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剑意在岁月长河里划过,惊不起一点涟漪。
练剑是个清空思绪的好法子。沉浸在剑意里时,祁云不必想起谢清迟,也不必受那心头针刺之痛。他身在囹圄,没有外物,只是对着每日那碗麦麸琢磨。琢磨得久了,先是想出了一个黏字诀,接着又想出一个密字诀。然而这样做,仍然只能挡住大半麸皮,若是将麦麸换做暗器,祁云仍然只有等死的份。这意象譬如命运加身,世间所有不如意纷纷杂杂降下,任凡人疲于奔命、左支右绌,仍不得善了。
愈想愈不得志,祁云灰心之下,干脆在麦麸洒出前、将剑意瞄准了那只碗。他不能抽丝剥茧,但知道能以力克会,筷子一挑,将整碗麦麸反向泼出。这倒是更合乎他性格的。若他能这样直击重心——
然而他不能。祁云想到谢清迟,呼吸一窒。他该去质问他,可他只是不敢。他敢于单挑赫安、敢于手刃吴金飞,他却不敢去问谢清迟,是不是从救他开始,一切都只是个局。他哪里是什么勇莽无畏的少年?他只是个不敢正视现实的懦夫而已。
祁云不肯去想谢清迟,便只能去想剑。他正要用麦麸再试一试新剑意,却原来已过了不知好多天,狱卒送的饭早换做了极稀的米粥。祁云急于试剑,让狱卒换麦麸来,狱卒哪里理他?祁云便干脆趁夜出了地牢去找麦麸。
自地牢到集市须得穿过两条街,祁云经过时,见得一群形迹可疑之人向城门走去,定睛一看,其人身上服饰纹路正与玄机教信封上红漆标记一致。祁云不知这行人来去所为何事,心中也很是漠然,并不理会。他在附近磨面人家处讨来一袋麸皮,不管人家见他囚衣如何震惊,一言不发地兀自回到大牢,继续练习。
如此过了一些时日,祁云终于能够用筷子在碗跌下前挡住麸皮,遗憾在于狱中筷子为防着犯人伤人自伤,都做得短而粗,实在不似剑形。祁云再三将就,实在忍不下去,又趁夜去了县衙库房一访,将唐捐剑找了回来。
牢中无日月,祁云剑术进步飞快,不知不觉竟已练成剑招十余招,招招量身定做,得心应手,只是剑意迷茫愁苦,剑势还不能连贯。他实战经验不足,此地又没人与他对战,要如何将剑招融汇成剑法,祁云仍没个思路。他正思索着如何再进一步,却不料这平静牢狱中,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日中午狱卒来送饭,祁云原本盘坐在地闭目养神,却忽然张眼。他听到两种脚步声。前一种是那狱卒,脚步声略跛且慢,后一种却轻巧自在,似有韵律。祁云觉得这种步法有些熟悉,还未能想起,脚步声已停在他牢房前。一位身着浅绿纱裙的少女手握铁栏杆,弯着腰低头看他。
是竹烟儿。
自他去年离开扶摇庄前往邙山,祁云再未见过这少女,此时相遇,只觉得万分诧异,不禁道:“你来做什么?”
竹烟儿笑嘻嘻道:“来找你呀。”
祁云见到她便想起谢清迟。他眉头一蹙,不客气地问道:“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竹烟儿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笑道:“我在申城找你好几天啦,一直找不到你,还是前日听说大牢闹鬼,想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你就在这里。”
闹鬼一说,想来是因为祁云那几次越狱。他没有刻意避人,夜里飞檐走壁之际被人撞见,可不就成了鬼。
祁云不在意这个,继续问道:“你找我作甚?”
竹烟儿道:“是梅姐姐教我来的。她本想亲自来,却因急着赶去洛阳而不能成行。我正好有空,便来接你啦。我们也要去洛阳的。”
祁云听她说起梅姬,略略放松了戒备,问道:“她去洛阳做什么?”
竹烟儿歪头道:“不知道呀。她接到先生的飞鸽,急急地就去了。”
听到谢清迟消息,哪怕连名字也没提,祁云仍是心中绞痛。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谢清迟在哪儿?”
竹烟儿瞪大了眼睛,似乎很诧异祁云直呼其名。祁云心绪浮动,无暇解释,也好在这少女一派天真,并不起疑,认真答道:“我也不知道呀。在襄阳没碰见庄主呢。”
祁云心弦一松,不再提问。竹烟儿见他半天不说话,自觉无趣,也转开了注意,趴在铁栅上四处打量。大概是头回来到牢狱之中,她对各种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祁云不去理会她,转向一边的狱卒。已是午时,祁云招手让狱卒将饭菜递过来。那狱卒显然是被竹烟儿威胁了,哆哆嗦嗦站在一边,手里汤饭已洒了一半,祁云也不介意,待饭盆被推进房内便开始用饭。
今日午饭乃是一份米汤,上面飘着孤零零一根菜梗。祁云吃到一半,听到竹烟儿开口:“你就吃这个呀?”
她盯着乌糟糟不知何物的碗底,脸色明显有些嫌弃:“你不出来吗?我可以帮你。”
祁云摇头道:“谢谢你好意,但我不急出去。”
竹烟儿疑惑道:“你不去帮先生吗?”
祁云心中一紧,道:“什么意思?”
竹烟儿左右张望一眼,压低了声音:“玄机教要杀先生哩。”
竹烟儿性情至纯,说话也像小孩子一般,难以叫人信服。祁云却是心中一震,皱眉问道:“谁告诉你的?”
“梅姐姐说的。我猜,她让我们去洛阳,也是跟先生有关。”竹烟儿道。她敲了敲铁栅,又问道:“你真的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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